雨丝斜斜切过街角时,林小满正蹲在邮简旁数第三十七道锈痕。铁皮表面凹下去一小块,像被谁的指节反复碾过,积着的雨水里浮着半片枯黄的银杏叶,是上周秋意提前溜走时落下的。
“又来啦?”老陈的修鞋摊支着蓝白条纹的雨棚,锤钉子的声音混在雨声里闷钝发沉,“这邮简比我儿子岁数都大,早该拆了。”
林小满没抬头,指尖蘸了点雨水,在邮简底座的水泥台上画圈。她总觉得这铁皮箱子在呼吸,尤其雨夜,能听见里面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像谁在低声念信。
昨天傍晚收信时,她摸到最底下压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在封口处画了朵歪歪扭扭的玉兰花。拆开时掉出半张褪色的照片,穿的确良衬衫的少年站在邮简前,背后是还没拆的老百货大楼,楼顶上“为人民服务”的红漆字亮得晃眼。
“陈叔,您见过这人吗?”她把照片举过雨棚,雨珠顺着照片边缘往下淌,在少年的肩膀处晕开一小片水渍。
老陈眯眼瞅了半晌,烟斗在鞋楦上磕了磕:“这不是顾家小子吗?三十年前总在这儿等信,听说后来去深圳了,再也没回来过。”他忽然笑了,“那时候他跟隔壁裁缝铺的丫头好,天天往邮简里塞情书,有次还跟人打赌,说要让这邮简记得他俩的名字。”
雨越下越大,林小满把照片塞进衬衫内袋,指尖触到信封上的玉兰花,忽然想起今早开门时,邮简旁的石板缝里冒出株玉兰幼苗,不知是谁悄悄种的。她弯腰摸了摸新抽的嫩芽,冷不丁听见邮简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封信正从投递口慢慢滑出来。
她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信封,就被烫似的缩回来——那信封上,赫然画着朵一模一样的玉兰花,收信人处写着:“给三十年后的小满”。
雨棚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雨帘落在邮简上,铁皮表面的锈痕在雨水中渐渐显露出字迹,像是无数人用指甲刻下的名字,层层叠叠,最终都融进这漫漫长夜里。林小满忽然明白,有些地址从来不需要邮票,就像有些时光,早被街角的邮简悄悄记在了心里。
林小满攥着那封新出现的信,指节因为用力泛白。雨珠顺着投递口的边缘往下淌,在信封右下角洇出一小片深色,倒让那朵玉兰花显得愈发鲜活,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丫头,发什么愣呢?”老陈的声音从雨棚下传来,他正用抹布擦着湿漉漉的鞋油盒,“这天儿得下到后半夜,不早点回屋?”
她没应声,转身钻进邮筒旁的报刊亭。这亭子是她租来的,兼做收发信件的差事,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旧信,都是投递失败后被退回来的。此刻那些信封在雨声里似乎都醒了过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混着窗外的雨,像谁在耳边絮絮低语。
台灯拧开时,暖黄的光立刻裹住了那封信。信封比普通的稍厚些,摸起来里面除了信纸,似乎还夹着别的东西。林小满用指甲轻轻挑开封口,首先掉出来的是枚黄铜钥匙,环扣处刻着个“顾”字,边缘被磨得发亮。
信纸是方格稿纸,字迹带着少年气的张扬,却在收尾处总不自觉地轻下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不知道三十年后的小满会不会怪我。那天你说要等我回来,我在邮筒上刻了咱们的名字,以为这样就能把时光钉在这儿。可火车开动时,我看见你站在百货大楼门口,手里攥着没寄出去的信,突然就怕了——怕深圳的风太大,吹走我答应你的日子;怕等我回来,邮筒还在,你却走了。”
林小满的指尖划过“百货大楼”四个字,忽然想起上周清理旧物时,在箱底翻到张泛黄的报纸,头版照片正是百货大楼拆除那天,起重机的吊臂下,有个穿蓝布衫的姑娘拼命往人群外挤,手里紧紧抱着个铁皮饼干盒。
信纸的背面画着张简易地图,用红笔圈出报刊亭墙角的位置,旁边写着:“如果你来,记得挖三十厘米深。”
雨势渐小的时候,林小满找了把旧铁锹。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铁锹插下去没费多少力气。挖到尺许深时,金属碰到硬物的闷响惊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是个锈迹斑斑的饼干盒,锁孔正好能插进那枚黄铜钥匙。打开的瞬间,整整齐齐的信滑了出来,足有几十封,每封的收信人都是“小满”,寄信人处画着玉兰花。最底下压着本日记,最后一页的日期停留在1993年深秋:
“今天在邮筒旁看见个小姑娘,扎着羊角辫,蹲在那儿数银杏叶。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你当年偷偷塞给我的橘子糖。突然就想,要是咱们的日子能重来一次,我肯定不登那列火车。”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恰好照在邮筒顶上。林小满忽然发现,那些被她数过无数次的锈痕,连起来竟真的是两个名字。她拿起最上面的那封信,借着月光读最后一句:“听说时光会老,但邮筒记得所有年轻的约定。”
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林小满把信放回饼干盒,重新埋进土里。转身时,看见邮筒旁的玉兰幼苗上,停着只萤火虫,亮闪闪的光在叶尖晃了晃,像是谁在说“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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