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是安溪卓！他动作快如闪电，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猛地一挥手，精准地打在小太监端着托盘的手腕上！力道之大，让那小太监猝不及防，“哎哟”一声痛呼，手腕剧痛麻木，五指一松，整个托盘连同那只粗瓷大碗，顿时飞了出去！

粗瓷碗狠狠砸在斑驳脱落的土墙上，瞬间四分五裂！碗里那黑乎乎、散发着诡异气味的汤药泼溅开来，在肮脏的墙皮和冰冷的地面上泼洒出一大片污秽狼藉的深色印记，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你！”小太监又惊又怒，捂着自己剧痛的手腕，难以置信地瞪着安溪卓，气得脸都扭曲了，“你竟敢……竟敢打翻御赐之物！反了天了！你等着！我这就去禀报皇上！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他色厉内荏地尖叫着，看着安溪卓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正冷冷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寒意让他心底没来由地一怵，竟不敢再多停留，一边叫骂着一边狼狈地转身跑了出去，破门被他撞得哐当作响。

杂役房里死寂下来，只剩下粗瓷碎片散落一地的狼藉和空气中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药味。

安希然吓呆了，怔怔地看着地上那片污渍和碎裂的瓷片，又看看挡在自己身前、背影挺拔如孤松的二哥，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哥！你……你怎么能……皇上他……”他不敢想尧泉知道后会如何震怒，那后果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

安溪卓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深处，却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着湍急的暗流。

他走到安希然面前，蹲下身，目光直视着弟弟写满恐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低沉：“记住，然然。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任何人逼你喝你不愿喝的东西。”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哪怕那是毒药，也得先从我喉咙里灌下去。”

安希然浑身一震，望着二哥那双仿佛燃着幽暗火焰的眼睛，一时间竟忘了恐惧，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揪心。

“起来，”安溪卓伸出手，将浑身发软的安希然拉起来，“把眼泪擦干净。我们得出去看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昨夜踏入这深宫，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那碗来历不明的药，还有这小太监刻意的刁难，都只是开始。他必须尽快熟悉这囚笼的每一寸角落，熟悉这深宫里的魑魅魍魉。

接下来的大半天，安溪卓带着安希然，像两只误入迷宫的困兽，小心翼翼地在东六宫这片荒僻、破败、几乎被遗忘的角落里穿行。这里宫墙斑驳，杂草丛生，废弃的宫殿门窗歪斜，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嘴。

偶尔能远远瞥见一两个同样穿着破旧宫装的老太监或宫女，个个低眉顺眼，行色匆匆，如同幽魂，对这两个突然出现的少年视若无睹，眼神麻木而空洞，透着一种被漫长岁月消磨殆尽的死气。

安希然紧紧跟在安溪卓身后，像一条受惊的、时刻需要确认主人位置的小尾巴。他努力睁大眼睛，记着那些弯弯绕绕、看起来都差不多的破败宫道和角落里的枯井、断墙。但宫阙重重，路径复杂，加上心头沉甸甸的恐惧和悲伤，他的脑子越来越乱，脚步也变得虚浮起来。

一个恍惚，在绕过一座爬满枯藤的假山石时，安希然脚下被凸起的青石板绊了一下，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等他惊魂未定地稳住身形，再抬头时，却发现前面空空荡荡，安溪卓的身影不见了！

“哥？！”安希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慌忙四下张望，可周围只有死寂的宫墙、疯长的荒草和那些在风中发出呜咽般声响的破败门窗。刚才走过的路，在恐慌中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凭着模糊的印象和本能，跌跌撞撞地在一个个相似的岔路口乱转。阳光被高耸的宫墙切割成破碎的光斑，冰冷地落在他身上。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独。每一次拐弯，他都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白衣身影，可每一次都只有更深的失望和更浓的绝望。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爹娘兄姐惨死的画面，尧泉冰冷的眼神，二哥手背上的红痕……所有的噩梦碎片都在这一刻疯狂涌来，将他吞噬。

他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宫墙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瘦弱的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起来。冰冷的绝望和孤独感，比这深宫的寒意更甚百倍。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安希然几乎要被这无声的绝望溺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二哥！安希然的心猛地一沉，惊恐地抬起头。

逆着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一道玄黑色的身影正悠然踱步而来。金线绣成的龙纹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尊贵的光泽，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少年帝王尧泉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猫捉老鼠般的慵懒笑意。

他停在几步之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蜷缩在墙角、如同被遗弃幼兽般的安希然。目光如同带着粘性的蛛丝，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扫过他哭得红肿的眼睛，苍白的小脸，以及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啧，”尧泉轻轻咂了下嘴，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打破了死寂，“这不是安府的小公子吗？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哭鼻子？像只找不到家的小猫儿，可怜见的。”

安希然浑身剧颤，巨大的恐惧让他连呼吸都停滞了。他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可冰冷的墙壁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他只能徒劳地睁大惊恐的眼睛，看着那个如同噩梦化身的少年一步步走近。

尧泉在他面前蹲了下来，玄黑的龙袍下摆铺展在肮脏的地面上，尊贵与污秽形成刺目的对比。他伸出手，指尖带着薄茧，异常轻佻地勾起了安希然的下巴，强迫他仰起那张布满泪痕的小脸。

“怎么？”尧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扭曲的温柔，气息几乎拂在安希然的脸上，“你那个无所不能的二哥呢？不是说要一直护着你么？这才多久，就把你弄丢了？”他指尖的力道微微加重，在安希然细嫩的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红痕，如同一个烙印。“看来，他也没那么可靠嘛。”

安希然被他捏着下巴，被迫迎上那双深不见底、带着残忍兴味的凤眸。屈辱、恐惧、还有一丝因尧泉话语而本能升起的、对二哥的微小担忧和委屈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泪水不受控制地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滚落，滴在尧泉那戴着玉扳指的拇指上，留下一点微凉的湿意。

尧泉看着指背上的泪珠，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像是被取悦了。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宫墙间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哭什么？”他另一只手抚上安希然冰凉的脸颊，指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狎昵的力道，擦拭着他滚烫的泪痕，动作看似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和亵玩意味。

“朕又不会吃了你。只是觉得……你这副模样，比昨晚在殿上，更招人疼了。”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流连在安希然因为哭泣而微微翕动的鼻翼和湿润的唇瓣上，眼神深处闪烁着一种危险的、近乎贪婪的光芒。

“放开他！”

一声压抑着雷霆之怒的低吼，如同平地惊雷，骤然在狭窄的宫道口炸响！

安溪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拐角。他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气息有些不稳，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素白的中衣下摆沾染了尘土和草屑。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尧泉那只捏着安希然下巴的手上时，所有的气息瞬间化为实质的冰寒！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昨夜被强行压下的冰冷火焰此刻彻底失去了束缚，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带着焚毁一切的暴戾和杀意，直直刺向尧泉！

尧泉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转过头，迎上安溪卓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眸，非但没有丝毫惧意，唇边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带着一种棋逢对手般的兴奋和……欣赏。

“哦？”尧泉慢条斯理地松开钳制安希然下巴的手，甚至还颇为“体贴”地用指腹拂了拂安希然颊边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带着十足的挑衅意味。他缓缓站起身，玄黑龙袍在阳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尊贵的气势瞬间将安溪卓的愤怒压了下去。

“朕当是谁，原来是安二公子。”他语气慵懒，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钩子，牢牢锁在安溪卓身上，“怎么？朕不过是见令弟迷路，独自在此哭泣，好心安抚几句，安二公子就如此紧张？莫非……”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在安希然惊魂未定的小脸和安溪卓紧绷的身体之间流转了一圈，意有所指，“是朕会错了意，打扰了你们兄弟情深？”

“安抚？”安溪卓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他一步步走近，目光从未离开尧泉，那眼神锐利得几乎要将对方刺穿。他强压着胸腔里翻腾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最终停在安希然身前，用身体将他与尧泉隔开，形成一道单薄却异常坚固的屏障。

他没有再看尧泉，而是对着那个至高无上的身影，缓缓地、异常清晰地屈下了膝盖。

咚。

膝盖撞击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屈辱的声响。

安希然的心跟着狠狠一颤，失声低呼：“哥！”

安溪卓却恍若未闻。他挺直了脊梁，头颅却低垂下去，目光落在尧泉那双玄黑绣金的龙靴前的地面上。这姿态，是绝对的臣服，可那挺直的背脊线条，却又透着一种宁折不弯的孤绝。

“舍弟年幼无知，冲撞圣驾，皆是微臣管教无方之过。”安溪卓的声音低沉、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卑微，在这寂静的午后宫道里清晰地回荡，“所有罪责，微臣愿一力承担。请陛下……垂怜稚子，高抬贵手。”他重重地叩首下去，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垂怜？”尧泉玩味地咀嚼着这两个字，看着脚下那个叩首请罪、姿态卑微到尘埃里，可周身却散发着不屈与守护意志的白衣少年。这种极致的矛盾感，这种为了守护在意之物而甘愿折断自身傲骨的姿态，像最烈的酒，点燃了他心底深处最隐秘的破坏欲和……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忽然觉得，比起那个只会哭泣、如同精美琉璃娃娃般的安希然，眼前这个为了守护而燃烧自己、带着荆棘般尖锐美感的安溪卓，似乎……更有趣了。

卷帷望月空长叹提示您：看后求收藏（笔尖小说网http://www.bjxsw.cc），接着再看更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