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阳湖的滔天巨浪已然平息,西征武昌的凯歌也随着陈理的归降而渐行渐远。当长江中游的威胁被彻底踏平,朱元璋的目光,如同盘旋于九天的苍鹰,终于可以毫无旁骛地投向东方——那片被张士诚经营多年,以苏州为中心,号称“富甲天下”的吴地。
与陈友谅的彪悍狂野不同,盘踞平江(苏州)的张士诚,是另一个极端的对手。他出身盐枭,趁乱而起,据有苏、杭、湖、嘉等江南最富庶的州府,凭借鱼盐之利,积累了惊人的财富。他的政权,更像一个庞大的商贾联盟,奢华、精致,却也带着几分市民阶层的投机与短视。张士诚本人,早年尚有些许豪气,但随着财富和权势的增长,日渐沉溺于享乐,满足于割据一方,失去了进取中原的雄心。
然而,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对于志在天下的朱元璋而言,这个富庶而软弱的邻居,是其统一道路上必须拔除的钉子,更是他急需的钱粮仓廪。
吴国公府内,针对东线的战略会议,气氛与西征前截然不同。少了那份如临大敌的凝重,多了几分审慎计算下的志在必得。
“张士诚,守户之大耳!”常遇春声若洪钟,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其兵久不历战阵,将骄卒惰,只知享乐。末将愿领精兵十万,直捣平江,必可一鼓而下!”
徐达则更为稳健,他指着舆图上环绕平江的诸多城池:“平江乃张士诚根本,城高池深,储积丰饶,强攻恐非上策。我以为,当先剪其羽翼,逐步蚕食。可先取淮东通州、泰州等地,断其盐利;再克湖州、杭州,去其臂膀;最后四面合围,困死平江!”
李善长捻须沉吟,补充道:“徐将军所言,乃老成谋国之策。此外,张士诚麾下并非铁板一块,其弟张士信骄奢,其将吕珍、李伯升等各怀心思。我军可辅以离间、招抚之策,从内部分化瓦解,则事半功倍。”
端坐主位的朱元璋,静静地听着麾下文武的议论,目光始终停留在舆图上那座被太湖水域环绕的古城——平江。与陈友谅的决战,是硬碰硬的实力对撞,是勇气与意志的较量;而对付张士诚,则更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需要耐心、策略,以及对人心精准的拿捏。
“徐达之策,甚合吾意。”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张士诚坐拥财富,却无远图,其部已失锐气。对付此等对手,急不得,也慢不得。”
他站起身,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条清晰的进军路线:“传令!以徐达为大将军,常遇春为副将军,率军二十万,先攻淮东,扫清江北之敌,断其盐路与北援!”
“得令!”徐达、常遇春肃然领命。
“同时,”朱元璋目光转向李善长和李承泽等文臣,“檄文诏令要紧随而上。公告四方,尤其张士诚辖境内之官吏士绅,言明俺起兵乃为吊民伐罪,只诛首恶张士诚,余者不问。凡弃暗投明者,保全其身家,量才录用!”
“遵命!”李善长躬身应道。
“汤和、周德兴等部,策应主力,对浙西湖州、杭州方向施加压力,使其不能相顾!”
战略部署已定,战争的齿轮再次开始转动。然而,与西线尸山血海的惨烈不同,东线的战事,在初期呈现出一种近乎“传檄而定”的态势。
徐达、常遇春率军东进,兵锋所指,淮东诸城或望风归附,或稍作抵抗即告陷落。张士诚的军队,承平日久,果然如徐达所料,战斗力远非百战之余的朱元璋军可比。而朱元璋军严格的军纪(“掠民财者死!”),以及针对性的招抚政策,也极大地削弱了沿途城镇的抵抗意志。
李承泽再次被委以重任,随军参赞,负责安民、接收降官、整顿地方政务。他亲眼见证了富庶的江南城镇,在战火与和平的交替中,如何迅速地改旗易帜。许多张士诚任命的州县官吏,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城门,奉上户籍钱粮,只求能在新政权下保住地位身家。这种景象,与当初在濠州、和州时步步荆棘的局面,形成了天壤之别。
他亦看到,徐达、常遇春在用兵之余,严格执行朱元璋“筑城围困、长期消耗”的方略。每下一城,必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将其变为进攻下一个目标的稳固基地。大军如同滚雪球般,稳步向前推进,不断压缩着张士诚的生存空间。
至正二十六年秋,朱元璋军已基本肃清江北,兵锋直指江南。徐达、常遇春挥师南渡,连克湖州、杭州等重镇,最后,如同收紧的绞索,将张士诚的主力,团团围困于平江城。
平江,这座以园林锦绣、市井繁华著称的古城,迎来了它建城以来最漫长、最残酷的围城。朱元璋拒绝了部下急于攻城的建议,下令“筑长围困之”。数十万大军在平江城外,筑起了一道连绵数十里的坚固壁垒,深沟高垒,堡垒相望,彻底切断了平江与外界的联系。
围城,持续了整整十个月。
李承泽奉命在围城大营中处理文书,他虽未亲临最前线,却能感受到那种无声的、却足以令人发疯的压力。平江城内的消息通过细作和偶尔逃出的饥民断断续续传来:粮食耗尽,罗雀掘鼠,乃至易子而食;守军士气崩溃,不断有将领试图突围或密谋投降;张士诚困守孤城,也曾组织过几次绝望的反扑,但在铜墙铁壁般的围城工事和养精蓄锐的朱元璋军面前,均以惨败告终。
战争的形态,在这里变得如此缓慢而煎熬。没有鄱阳湖上那种惊心动魄的搏杀,只有日复一日的对峙、饥饿与绝望的蔓延。
至正二十七年九月,平江城破。张士诚在巷战失败后,于齐云楼焚火自尽(一说被俘后自缢),其麾下文武大多归降。
当李承泽跟随接收部队进入平江城时,看到的是一座濒死的城市。昔日繁华的街市一片狼藉,到处是饿殍和废墟,幸存者骨瘦如柴,眼神空洞。富庶与文明,在战争的铁蹄下,显得如此脆弱。
在临时设立的帅府内,李承泽见到了被押解而来的张士诚部分家眷和降将。他们脸上充满了恐惧、麻木,以及对未来的茫然。与陈友谅部将那种败而不屈的悍勇不同,这些人更多流露出的是对生存的渴望。
不久,朱元璋的钧旨传到:妥善安置张士诚家眷,不得侮辱;降将量才录用,愿归乡者发给路费;开仓赈济平江饥民,尽快恢复秩序。
站在姑苏城的暮色中,李承泽看着士兵们开始清理街道,分发粥食,张贴安民告示。细雨悄然落下,冲刷着城内的污秽与血迹,仿佛要洗去这场长达十个月的围城所留下的创伤。
东吴已平,富庶的江南核心之地,尽入囊中。朱元璋的实力和声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李承泽知道,扫平了陈友谅和张士诚这两个最大的对手,放眼南方,已再无可以抗衡的势力。那条通往至高权力的道路,最后的障碍,似乎只剩下北方那道象征着旧王朝的、摇摇欲坠的城墙了。姑苏的暮雨,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新时代即将来临的、清晰可辨的脚步声。
大明华章提示您:看后求收藏(笔尖小说网http://www.bjxsw.cc),接着再看更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