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五年的秋天,漠北草原已是一片肃杀。寒风吹过无边的草场,卷起枯黄的草屑,裹挟着细沙打在将士们的脸上,生疼。徐达勒住战马,望着远处苍茫的天际线,眉头紧锁。
“大将军,前锋已抵达土剌河畔,仍未发现王保保主力。”斥候统领的声音带着疲惫。
徐达微微颔首,那双历经战火淬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忧虑。北伐大军自二月出塞,已在这茫茫草原上转战七个多月。尽管连战连捷,但北元太尉扩廓帖木儿——汉名王保保的那只草原雄鹰,始终避其锋芒,游走不定。
“传令各营,就地扎寨,加强警戒。”徐达的声音沉稳有力,听不出丝毫动摇。
暮色四合,军营中燃起簇簇篝火。徐达走出帅帐,巡视营地。寒风中,士兵们裹紧征衣,围着火堆取暖。有人低声哼唱着江南小调,那柔软的吴语在塞北秋风中显得格外凄清: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散在他州...”
歌声牵动了无数南征北战将士的乡愁。徐达驻足倾听,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些士兵,大多来自江淮、江浙,习惯了杏花春雨的温润,如今却在这苦寒之地征战。
“大将军!”一个年轻士兵认出徐达,慌忙起身行礼。
徐达摆摆手,在火堆旁坐下:“唱的很好,想家了?”
年轻士兵腼腆地点头:“回大将军,小的来自苏州,这是...这是我娘常唱的歌谣。”
“苏州...”徐达眼中闪过一丝温情,“好地方。待平定北元,你们都能回家团聚。”
另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大将军,咱们这仗,还得打多久啊?”
这个问题,让周围的士兵们都竖起了耳朵。徐达沉默片刻,火光在他坚毅的面庞上跳跃。
“北元不灭,边患难除。皇上为何要我们深入漠北,就是要为后世子孙打出个太平天下。”他抓起一把泥土,任其在指缝间流散,“这塞北之地,千百年来,不知埋葬了多少中原将士的骸骨。从秦汉到唐宋,我们汉人始终未能真正掌控这片草原。”
徐达站起身,环视着周围年轻的面孔:“皇上说过,漠北不定,中原难安。我们今日之苦,是为了让我们的子孙不必再受边患之苦。”
夜深了,徐达仍伏案研究地图。副将李文忠掀帘而入,带来一身寒气。
“大将军,王保保狡诈如狐,我军粮草补给线已拉得太长。若再深入,恐有不测。”李文忠忧心忡忡。
徐达没有抬头,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正因如此,王保保定以为我们会撤军。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他忽然直起身,眼中精光闪烁:“记得皇上在临行前夜对我说的话吗?‘漠北之战,非只为一城一地,而为断北元之根基’。王保保避而不战,是想拖垮我们。但我们若能捣毁他们在斡难河畔的祭天圣地,北元士气必遭重创。”
李文忠震惊:“大将军要深入漠北腹地?这...这太冒险了!”
“兵行险着,方能制胜。”徐达语气坚决,“况且,皇上已密令冯胜自西路军北上夹击。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骚动。亲兵进来禀报:“大将军,抓到几个北元探子,其中一人声称有要事相告。”
被押进来的蒙古人衣衫褴褛,眼神却桀骜不驯。他用生硬的汉语说:“徐达大将军,我带来也速迭尔万户的问候。他愿与将军合作,共讨王保保。”
徐达不动声色:“也速迭尔?他不是王保保的部下吗?”
“王保保专权,也速迭尔大人早有不满。只要将军答应事成后让他统领漠西诸部...”
徐达沉吟片刻,突然厉声问道:“你如何证明这不是王保保的诡计?”
蒙古人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这是也速迭尔大人的信物。三日后月圆之夜,他将在鄂尔浑河接应明军。”
待探子被带下,李文忠急切道:“大将军,这分明是诱敌之计!”
徐达把玩着那块玉佩,忽然笑了:“将计就计,何尝不可?”
三日后,鄂尔浑河畔,秋风凛冽。
徐达亲率精骑抵达预定地点,却见四野寂静,唯有风吹草动。突然,号角声起,无数火把瞬间点亮,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王保保的主力终于现身了。
“徐达!今日此地,就是你的葬身之处!”王保保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
面对重重包围,徐达却毫无惧色,反而朗声大笑:“扩廓帖木儿,你终于不再躲藏了!”
战鼓擂响,杀声震天。明军虽陷入重围,却阵型不乱,显然早有准备。就在两军激战正酣时,远处又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李文忠率领的伏兵从侧翼杀出,反将元军包围。
“大将军!西路冯胜将军的部队已到斡难河,焚毁了北元祭天圣地!”传令兵飞马而来,高声禀报。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元军顿时军心大乱。王保保面色铁青,他万万没想到,徐达的主力只是诱饵,真正的杀招是直捣黄龙的西路军。
战局急转直下,元军溃败如山倒。王保保在亲兵护卫下拼死突围,向北逃窜。
黎明时分,战场上硝烟未散。徐达巡视着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土地,阵亡的明军将士已被整齐排列,准备安葬。
“阵亡多少?”徐达问,声音有些沙哑。
“初步统计,约三千余人。”李文忠低声回答,“歼敌近万,俘虏两万余。”
徐达默默走到那些阵亡将士身边,为他们一一整理遗容。当他走到那个曾经唱苏州小调的年轻士兵面前时,动作停顿了。少年胸前中箭,脸上却带着安详的神情,仿佛在梦中回到了江南水乡。
徐达俯身,从少年紧握的手中取出一块绣着荷花的手帕,轻轻放回他的胸前。
“传令,所有阵亡将士,务必登记造册,他们的抚恤,一分也不能少。”徐达的声音异常沉重,“将他们就地安葬,立碑为记。他日若有可能,迁回故土。”
处理完军务,徐达登上一处高坡,极目远眺。秋风猎猎,吹动他的战袍。这片广袤的草原,千百年来见证了无数王朝的兴衰。汉击匈奴,唐破突厥,如今明军又在这里浴血奋战。历史仿佛一个循环,而中原王朝与游牧民族的较量,似乎永无休止。
“大将军,此战大捷,北元十年内难成气候了!”李文忠兴奋地说。
徐达却缓缓摇头:“一时的胜利容易,长治久安难啊。皇上对此早有远见,曾说‘取天下易,守天下难’。漠北之患,非一战可定。”
他转身面向南方,仿佛能穿越千山万水,看到那个在南京紫禁城中运筹帷幄的朱元璋:“皇上建立卫所制度,令将士戍边屯田,就是要从根本上解决边患。我们今日之战,是为屯田戍边争取时间。”
秋风更紧了,天空中开始飘下细碎的雪花。这是漠北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都早。
“要下雪了,传令各部,准备班师。”徐达最后望了一眼这片苍茫的草原,“来年开春,这里又会绿草如茵。而战死在此的将士,却再也看不到故里的春天了。”
大军南归的路上,徐达始终沉默。塞北的秋风,不仅吹来了寒意,也吹来了他对战争与和平的深思。作为统帅,他深知军事胜利的局限。真正能够维系边疆安宁的,不仅仅是刀剑与烽火,更是有效的治理与经济的融合。
“大将军,皇上会如何封赏此次大捷?”有将领兴奋地问。
徐达望着远方隐约可见的长城轮廓,缓缓道:“封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为边民争取了喘息之机。你们看——”他指着长城脚下新开垦的农田,“这些屯田的百姓,终于可以安心收获一季庄稼了。”
长城内外,两个世界。一边是金戈铁马,一边是稻谷飘香。而徐达明白,大明王朝的真正挑战,是如何将这条人为的分界线,变成融合的纽带。
塞北的秋风年复一年地吹过,而中原王朝与北方游牧民族的故事,也在历史的循环中不断重演,直到那最终的融合与统一。徐达不知道的是,他今日的征战与思考,将成为明朝近三百年边疆政策的起点,影响深远。
当南京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徐达勒住战马,回望北方。那里,塞北秋风正紧;而这里,江南秋意初浓。同一片天空下,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都将在明朝的统治下,书写新的历史篇章。
“回京。”徐达轻夹马腹,向着那座象征着新兴王朝的都城驰去。身后,是无数将士的鲜血与生命换来的短暂和平;面前,是等待他汇报战果的洪武皇帝,以及更加复杂的政治漩涡。
塞北秋风送征人,江南秋雨迎客归。在这来来往往之间,一个大一统王朝的边疆史诗,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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