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回书道,林河尘心境渐平,亲笔修书致谢少林、正骨,言辞恳切,气度与前迥异。然江湖悠悠,众口铄金。那“灭恶烈姝”自断一臂、功力大损之传言,非但未能止歇,反因这突如其来的“谦和”姿态,愈演愈烈。有言其已是强弩之末,不得不低头服软者;有猜其走火入魔,武功尽废,全靠弟子支撑门面者;更有那心怀叵测之徒,暗中串联,蠢蠢欲动,欲再探芙蓉山虚实。
斩情派探马将这些风言风语一一报至总坛。燕星蝶闻之,柳眉倒竖,怒不可遏,几欲立刻下山,寻那散布谣言者理论。便是沉稳如凌霜、施云,眉宇间亦不免带上几分忧色。
反倒是林河尘本人,于静室中闻得这些消息,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他轻抚空荡左袖,目光透过窗棂,望向云海翻涌的天际。
“人言可畏,却也无聊。”他自语道,“既然众口嚣嚣,皆欲窥我虚实,那便……让他们看个清楚明白便是。”
数日之后,江湖之上,忽有斩情派使者四出,广发请柬。言道芙蓉山掌门“林芳”,将于月半之日,于总坛设“芙蓉宴”,邀天下武林同道,无论正邪,无论亲疏,皆可前来观礼。请柬之上,并未言明所为何事,只道“以武会友,以正视听”。
此讯一出,江湖顿时哗然!
正道各派,如少林、武当、华山、峨眉、正骨寺等,接到请柬,皆是惊疑不定。不知这向来独来独往、行事诡谲的林掌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基于前番书信往来与西北并肩之情,多数决定派人前往一观。
而那些曾与斩情派有隙,或心怀鬼胎的邪派魔教,如七煞教、五毒门等,更是又惊又疑,又惧又喜。惊的是林芳竟敢主动邀约,疑的是其中是否有诈,惧的是那女魔头余威尚存,喜的则是此番或许能亲眼证实其武功已废,便可伺机而动。踌躇再三,终究难抵一探究竟的诱惑,亦纷纷遣出长老、护法等头面人物,前往芙蓉山。
一时间,各方势力,怀着各异心思,或明或暗,如同百川归海,齐聚芙蓉山下。
月半之日,天朗气清。芙蓉山总坛那巨大的演武场上,早已设下座次,黑压压坐满了数百号人物。僧、道、俗、丐、奇装异服者,应有尽有,可谓群魔乱舞,龙蛇混杂。场中气氛,看似热闹,实则暗流汹涌,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皆聚焦于那主位之上,依旧空悬。
少林此番来的仍是空性禅师,携数名武僧,面色凝重;武当徐长老、华山清虚子亦在座中,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峨眉则由清月仙子代表师门前来;正骨寺胡秉正方丈竟也亲至,与空性等人见礼后,便闭目养神,静待其变。邪派那边,七煞教副教主“鬼手”丘太阴、五毒教长老“腐心姥姥”等赫然在列,眼神闪烁,不住打量四周,似在评估斩情派防卫虚实。
忽闻钟磬之声清越,自总坛深处响起。众人精神一振,循声望去。
但见一行白衣女子,簇拥一人,缓步而来。为首者,正是那“灭恶烈姝”林芳!
今日她依旧一身素白,云鬓轻绾,发间那支银簪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容颜绝世,却无半分脂粉之气,唯余冰雪之姿。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垂落的左袖,空荡荡随风轻摆,刺目惊心。然而,她步履从容,脊梁挺直,凤眸开阖之间,精光内蕴,顾盼之际,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冰冷气息,竟似比断臂前更为凝练迫人,令不少心存轻视者,暗自凛然。
林河尘行至主位,并未立刻坐下,目光如冷电般缓缓扫过全场。凡与其目光接触者,无论正邪,皆感一股无形压力,修为稍浅者,竟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不敢直视。
“诸位同道,”他开口了,声音清越,不高不亢,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劳动大驾,光临敝派这荒山野岭,林芳在此,先行谢过。”
场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近来江湖之上,关于林某的传言颇多。”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有言林某武功尽废,已成废人者;有言斩情派气数已尽,旦夕可破者。更有甚者说林某驾鹤西去
林某闲居山中,偶有所闻,只觉………颇为有趣。”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想来是林某往日杀孽太重,以致诸位对林某之生死安危,牵挂于心,日夜惦念。这份‘深情厚谊’,林某实在是……受宠若惊。”
这番话,语气平和,内容却尖锐如刀,尤其是那“受宠若惊”四字,更是让在场许多心怀鬼胎者,面皮发烫,坐立不安。
“故而,今日设此薄宴,一来,答谢前番少林、正骨寺诸位高僧、道友仗义援手之恩;二来嘛……”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些邪派人物聚集之处,“便是为了澄清一些无谓之猜测,免得诸位同道,终日为林某操心,徒耗精神。”
话音刚落,邪派座次中,便有一把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正是那五毒教的“腐心姥姥”,她拄着蛇头拐杖,咯咯笑道:“林掌门言重了。只是老婆子我耳朵背,听得江湖朋友们都说,林掌门如今功力受损……嘿嘿,不知还剩下当年几成火候?”
此言一出,邪派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笑。正道这边,不少人眉头紧皱,清虚子更是微微摇头,暗叹这老婆子不知死活。
林河尘却并不动怒,反而顺着她的话,淡然一笑:“姥姥倒是耳聪目明。不错,林某如今,确实只能露‘一手’。”
他抬起那唯一的右臂,五指修长,莹白如玉,在空中轻轻一晃:“却不知姥姥,可想亲眼见识一番,林某这‘一手’,尚余几分斤两?”
腐心姥姥被他目光锁定,没来由地心中一寒,但话已出口,众目睽睽之下,岂能退缩?只得强笑道:“老婆子正有此意!”
林河尘不再看她,目光转向场中空地,朗声道:“既然诸位皆好奇林某这点微末伎俩,林某便献丑了。只是空演无趣,需得有个标的……”
他话音未落,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了七煞教副教主“丘太阴”身旁,丘太阴被他看得心中一突,尚未反应过来,便听林河尘道:“丘副教主,借你座下木凳一用。”
丘太阴一愣,不知他意欲何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就在他点头的刹那,林河尘那抬起右臂,食指看似随意地向前轻轻一点!
没有风声,没有厉啸,甚至没有半分内力澎湃的迹象。众人只觉眼前似有一道淡若不见、几近透明的寒芒一闪而逝。
下一刻——
“咔嚓……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冰层碎裂的脆响,自丘太阴身旁传来!众人骇然望去,但见丘太阴身旁那张原本完好无损的柏木太师椅,竟在瞬息之间,通体覆盖上了一层厚达寸许、晶莹剔透的坚冰!阳光照射其上,反射出刺目光芒,宛如一件冰雕艺术品!
而那原本坐于椅上的七煞教一名肥胖长老,因椅子瞬间被冰封,寒气侵袭,加之自身重量,那冰椅如何承受得住?“哗啦”一声,竟当场碎裂开来!那肥胖长老猝不及防,“哎呦”一声惊叫,硕大的身躯直接摔倒在地,狼狈不堪,挣扎着爬起来,浑身沾满冰屑,冻得瑟瑟发抖,脸上尽是惊骇欲绝的神情。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堆碎裂的冰块,又望向那风轻云淡、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尘的林河尘。
这是何等武功?!无声无息,无影无踪,隔空数丈,竟能将一张厚重木凳瞬间冰封!这已非寻常内力所能解释,近乎法术神通!
那摔倒的肥胖长老,此刻方才回过魂来,又惊又怒,指着林河尘,色厉内荏地尖声道:“你……你为何独独针对老夫!”
林河尘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哦?方才不是阁下在调侃林某吗”,‘只露一手?为何不露两手,是因为只能露一手了吧’?林某耳力尚可,听得真切。故而便请阁下……亲身试法,以证林某这‘一手’,是否堪用。”
那长老顿时语塞,面红耳赤,在众人或讥讽或怜悯的目光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河尘不再理会他,转而面向全场,声音陡然清朗了几分:“方才不过小试牛刀,恐诸位看得不尽兴。”
言罢,他右臂再次抬起,这一次,不再是单指,而是五指箕张,对着演武场边缘,约十丈开外的一排碗口粗的松树!
“再看!”
一声低喝,不见他如何作势,五指指尖,同时迸射出五道较之前更为清晰的淡白寒芒,如离弦之箭,破空而去,分别射向五棵松树!
“嗤、嗤、嗤、嗤、嗤!”
五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那五棵松树被寒芒击中之处,初时并无异状,然不过呼吸之间,被击中的树干部位,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覆盖上一层白霜!那白霜蔓延极快,如同活物,自击中点向上向下飞速扩张,所过之处,松针瞬间萎蔫失色,枝干变得灰白!
不过三五息功夫,那五棵原本青翠欲滴的松树,竟已彻底化为五棵通体雪白、晶莹剔透的“冰树”!在日光下散发着森森寒气,与周围绿意形成诡异而震撼的对比!
微风吹过,冰树的枝桠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咚”之声,宛如玉振。
全场鸦雀无声,唯有那冰树摇曳的微响,以及无数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隔空十丈,五指齐发,冰封五树!此等威力,此等操控,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哪里是武功尽废?分明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踏入了一个全新的、匪夷所思的武学境界!
林河尘缓缓收回手掌,负手而立,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尤其在那些面色惨白、冷汗涔涔的邪派人物脸上停留片刻。
“此乃林某新近所创之‘玄冰指’。”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清晰无比,“威力如何,诸位有目共睹。或许不及林某旧日那‘黄泉九劫掌’,然论及杀伐之效,林某自以为足以震慑宵小之辈。中者血脉凝滞,寒气侵髓,滋味……想必不会太好。”
他顿了顿,语气转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看向众人:“今日邀诸位前来,一为澄清流言,二为告诫。林某失了一臂,性子或许比往日平和了些许,然,斩情派诛恶护弱之宗旨未变。若有不轨之徒,仍欲攻我山门,或是欺压良善,撞到我斩情派手中……
这句重重砸在每一个邪派中人心头。丘太阴、腐心姥姥等人,面色灰败,如丧考妣,再不敢与林河尘目光对视,纷纷低下头去,心中那点侥幸与野心,此刻已被那五棵冰树散发出的绝对寒意,彻底冻结、粉碎!
正道群雄这边,空性禅师长宣一声佛号,面露复杂之色;徐长老与清虚子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与一丝如释重负;胡秉正方丈微微颔首,闭目不语,似是放下了一桩心事;清月仙子美眸中异彩连连,对这位特立独行的林掌门,更是平添几分敬佩。
燕星蝶、凌霜等斩情派弟子,则是个个挺直腰杆,面露傲然与激动之色。师尊神威如斯,她们与有荣焉!
林河尘不再多言,袖袍一拂,淡然道:“宴席已备,诸位请自便。林某身体不适,恕不奉陪了。”
言罢,竟不再看众人反应,转身便走。
这正是:
流言蜚语扰清听,芙蓉宴上定风波。
指凝玄冰封木石,气慑群邪噤声多。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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