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道,林河尘于芙蓉宴上,玄冰指力惊世骇俗,冰封木椅,冻结青松,一举震慑群邪,澄清流言。待其飘然离去后,偌大演武场上,那数百号各方豪雄,兀自沉浸在方才那匪夷所思的武学奇观之中,心旌摇曳,久久难平。
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这话虽然直白,却有些道理,宴席既已设下,斩情派断无即刻驱客之理。
在施云井井有条的调度下,斩情派弟子引着神色各异的宾客们前往宴饮之所。
宴设于总坛内一处开阔的轩厅及相连的庭院之中。虽非极尽奢华,却也桌椅齐整,碗碟明净,自有一番大宗气派。早已备好的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香气四溢。
那些邪派魔教人物,如七煞教副教主丘太阴、五毒教腐心姥姥等,此刻虽心怀鬼胎,惊惧未消,然眼见满桌酒肉,腹中馋虫却被勾了起来。他们远道而来,本就存了闹事之心,如今大事虽不敢为,但若就此灰溜溜离去,岂非更是颜面扫地?何况,这斩情派的酒菜,闻着着实诱人。
丘太阴与腐心姥姥交换一个眼色,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无奈与狠厉。丘太阴干笑一声,嗓音沙哑道:“既来之,则安之。林掌门‘盛情’难却,我等若不一饱口福,岂非辜负美意?”言罢,率先抓起桌上一只肥鸡,也不顾手上油污,狠狠撕咬起来,状若疯狂,似要将方才所受的惊吓与屈辱,尽数发泄于这口腹之欲上。
腐心姥姥亦咯咯怪笑,拄着蛇杖落座,伸出鸡爪般的手,直接抓起一块酱牛肉塞入口中,含糊道:“吃!为何不吃?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嘿嘿,才有力气赶路回家!”其门下弟子及一众邪徒见状,也纷纷有样学样,不再拘礼,狼吞虎咽,猜拳行令,喧哗之声渐起,仿佛要靠这放纵吃喝,来掩饰内心的惶恐与空虚。一时间,邪派聚集的区域内,杯盘狼藉,乌烟瘴气。
斩情派弟子冷眼旁观,只要他们不闹出格,便也由得他们去。施云早已料到此节,特意将这批人安排在远离主厅的偏院,由一众精干男弟子在外围巡视,以防不测。
与此喧闹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轩厅主位之旁,特意辟出的数张清净席位。此处屏风格挡,檀香袅袅,桌上所陈,皆是精心烹制的素斋。豆腐如玉,青菜似翠,菇蕈鲜嫩,羹汤清冽,不见半分荤腥,却别有一番雅致韵味。此乃斩情派专为少林、峨眉、正骨寺这三家佛门子弟所设。
少林空性禅师、正骨寺胡秉正方丈、峨眉清月仙子等人,安然入座。他们虽对林河尘今日之举心思各异,然见其安排如此周到,连素斋席位都考虑得这般细致,心中不免又添几分感慨。空性禅师望着眼前清雅的斋菜,长眉微动,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看来这位林施主,确是心细如发,与往日……大不相同了。”
胡秉正微微颔首,举箸夹起一块素鸡,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只觉滋味饱满,火候恰到好处,显然是用心之作。他缓声道:“一念之转,天地皆宽。林施主能于武道之外,留意此等微末小节,足见其心已静,其戾气已消解良多矣。”言语之中,欣慰之意,溢于言表。
清月仙子亦浅尝一口清炒芦笋,只觉爽脆甘甜,不由赞道:“斩情派中,竟有如此手艺的厨娘,实出意料。林掌门御下有方,内外兼修,晚辈佩服。”她心思灵慧,已从这细节中,窥见斩情派管理之严谨,绝非一味只知打杀之辈。
而在轩厅另一侧,则坐着武当徐长老、华山清虚子、崆峒木青道长、昆仑玉磬子等正道名宿。他们这一桌,既不似邪派那般喧闹放纵,亦不如佛门那般清净肃穆,气氛颇为融洽。几人推杯换盏,品尝着桌上兼具南北风味的佳肴,低声谈论着方才林河尘那石破天惊的“玄冰指”,以及近年来江湖种种变故,言谈之中,对林河尘之武功、气度,皆不乏赞誉与慨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那偏院之中,邪派众人借酒壮胆,喧哗声愈发大了几分。其中尤以“合欢宗”的一伙人最为放肆。合欢宗功法诡异,门人多耽于淫乐,行事放浪形骸。此番前来的一名长老,名唤“粉面郎君”崔不改,本就贪杯好色,此刻几坛烈酒下肚,早已是面红耳赤,醺醺然不知所以。
他醉眼朦胧,四下乱瞟,目光忽地定格在正于厅中巡视、协调事务的燕星蝶身上。但见燕星蝶一身劲装,勾勒出矫健身姿,面容冷艳,眉宇间自带一股凛然不可犯的煞气,在这群魔乱舞的宴席中,别具风情。
崔不改色心顿起,借着酒意,摇摇晃晃站起身,竟径直朝燕星蝶走去。其身旁弟子欲要阻拦,却被他一把推开。
“嘿……嘿嘿……这位……想必就是燕……燕女侠吧?”崔不改凑到近前,一股浓烈酒气扑面而来,言语含糊,带着令人作呕的谄媚,“久闻……久闻芳名,今日一见,果然……果然名不虚传!当真是……貌若天仙,英姿飒爽……”
燕星蝶正与一名弟子交代事项,忽被此人拦住,闻得那污言秽语,柳眉瞬间蹙起,眼中寒芒一闪,冷声道:“阁下喝多了,请回座。”
“没……没多!哥哥我没多!”崔不改竟不知死活,伸出手便欲去拉燕星蝶的皓腕,口中更是胡言乱语,“女侠何必……何必如此冷若冰霜?我合欢宗最懂……最懂怜香惜玉……不若……不若与哥哥我……找个僻静所在,好好……好好亲近亲近,包管让你……让你知晓何为人间极乐……”
话音未落,燕星蝶眸中杀机已如实质般迸射而出!
她自幼被林河尘收养,性情刚烈,最恨的便是这等轻薄无行之徒!往日里若有男子敢如此对她,早已被她斩首!此刻虽在宴席之上,不宜妄动刀兵,然那满腔怒火与厌恶,却如何能忍?
“找死!”
一声冰寒刺骨的娇叱,燕星蝶并未动用兵刃,右掌快如闪电般提起!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她那只莹白如玉的手掌,竟在瞬息之间转为青黑之色,五指指尖黑气缭绕,一股阴寒歹毒、令人心悸的气息轰然爆发,如潮水般向那崔不改席卷而去!
正是那“黄泉九劫掌”的起手式!虽未及体,然那掌风中蕴含的森然死意与彻骨寒意,已让周遭温度骤降,离得近的几个邪派弟子,更是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如坠冰窟!
那崔不改虽然醉意醺然,但身为武者,对危险的本能感知犹在。这股骤然降临的、直透灵魂的阴寒杀气,宛如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从他头顶直浇到脚底!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
他那只将要触碰到燕星蝶的手,连忙收了回去。
他清晰地感觉到,对方那青黑色的手掌之中,蕴含着何等恐怖的力量,只怕稍稍沾身,自己立时便是经脉尽断、惨嚎而死的下场!
“啊!!!”崔不改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连退数步,脚下一软,竟“噗通”一声瘫坐在地,裤裆处瞬间湿了一片,竟是骇得失禁了!他双手连连摆动,语无伦次地哭喊道:“饶……饶命!燕女侠饶命!小的……小的喝多了!胡言乱语!冒犯仙颜!小的该死!小的掌嘴!求您……求您高抬贵手!”说着,竟真的左右开弓,“啪啪”地抽起自己耳光来,清脆响亮,涕泪横流,状极凄惨可怜。
这一幕,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原本喧闹的偏院,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邪派之人,皆被燕星蝶那突如其来的恐怖掌势与崔不改的狼狈丑态惊得目瞪口呆,手中的酒杯、筷子掉落在地亦浑然不觉,心中那点因酒意而升起的侥幸与躁动,被彻底碾碎。
轩厅之内,徐长老、清虚子、木青道长、玉磬子四人。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徐长老抚掌轻叹,声音洪亮中带着一丝复杂:“好家伙!这‘黄泉九劫掌’的煞气,竟已凝练至此!这燕星蝶年纪轻轻,已有其师当年五六分火候,出手之狠辣果决,更是青出于蓝。林掌门调教弟子,果然有其独到之处。”
清虚子微微颔首,捋须道:“徐兄所言极是。观其掌势,阴寒凌厉,已得‘狠、绝、诡’三味。那合欢宗崔不改,虽是不入流的角色,然燕星蝶能于盛怒之下,仅以掌势威慑,便令其心胆俱裂,丑态毕露,这份对内力、气势的掌控,已远胜寻常江湖一流好手。林道友后继有人,斩情派根基,愈发稳固了。”
崆峒木青道长接口道:“名师出高徒,古人诚不欺我。林掌门自身武学已臻化境,创出‘玄冰指’这等奇功,门下大弟子亦能将‘黄泉九劫掌’修炼到如此地步。这斩情派,经此一宴,怕是再无人敢以‘魔道’视之,实则已是一门双绝,威震江湖了。”
昆仑玉磬子亦感叹道:“不错。昔日只道林芳一人可畏,如今观之,其门下英才辈出,燕星蝶、凌霜皆非池中之物,更有施云这等理政之才。斩情派之势,已成矣。江湖格局,经此一番,恐将再有变动。”
四位道长言语之间,对林河尘教导弟子之能,皆是佩服不已。他们深知,一个门派的兴衰,不仅系于掌门一人之身,更在于传承是否有序,后继是否有人。今日见燕星蝶之风采,便知斩情派未来数十年,依旧会是这江湖中一股谁也无法忽视的强大力量。
燕星蝶冷冷地瞥了一眼瘫在地上如烂泥般的崔不改,以及周围噤若寒蝉的邪派众人,鼻中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那青黑手掌缓缓恢复正常颜色,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寒杀气也随之敛去。
“滚回你的座位。若再敢放肆,犹如此案!”
言罢,她纤足看似随意地在一旁一张空置的硬木小几上一踏。
“咔嚓!”那厚达寸许的木质几面,应声而裂,断口处竟隐隐泛起一丝焦黑,仿佛被极寒冻脆后再遭重击所致。
众人心头再凛,哪敢再有半分异议?立刻有合欢宗弟子战战兢兢上前,扶起崔不改,狼狈不堪地缩回角落,再不敢抬头。
经此一闹,邪派众人更是老实了许多,纵有美酒佳肴,也吃得味同嚼蜡,只盼宴会早些结束,速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宴席终了,各方宾客怀揣着不同的心境,陆续告辞下山。少林、武当、峨眉等派,皆与施云、燕星蝶等人礼貌作别,言辞间颇为客气。而那些邪派人物,则是灰头土脸,如蒙大赦,匆匆离去,生怕走慢了一步。
喧嚣散尽,芙蓉山重归宁静。夕阳余晖洒落在总坛殿宇之上,宛如镀上一层金边。经此“芙蓉宴”,林河尘以“玄冰指”立威于外,燕星蝶以“黄泉掌”慑敌于内,斩情派之声势,非但未因掌门断臂而衰颓,反而如经霜之松,更显挺拔苍劲。
江湖之远,风波暂息。然山雨之后,必有晴空,亦可能酝酿着新的暗流。此乃后话,暂且不表。
这正是:
素斋分席显周到,群魔狂饮暂逍遥。
醉客无行敢轻薄,星蝶怒掌惊宵小。
黄泉煞气凝如玉,一威慑众丑态凋。
名师高徒传佳话,芙蓉声威震九霄。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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