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易逝,光阴如梭。自芙蓉宴一指定风波,转眼二十载春秋倏忽而过。
这二十年间,江湖格局几经变迁。昔日声名赫赫的“灭恶烈姝”林芳,以其玄冰指与麾下日益壮大的斩情派,俨然成为武林中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威震八方。其门下弟子行走江湖,秉持“斩恶情,护弱质”之旨,行事虽仍显酷烈,然目标明确,少有滥杀,渐为各方势力所默认,乃至倚重。斩情派总坛所在的芙蓉山,亦成了江湖中一处令人敬畏的圣地。
然花无百日红,人无再少年。纵是武功通玄、心志坚毅如林河尘,亦难敌岁月催逼与早年沉疴旧伤。尤其那断臂之创,虽促成其武学涅槃,然终究大损元气。近年来,他已极少现身,门派事务多交由燕星蝶、凌霜、施云三人协同处理。江湖传闻,林掌门常年闭关,参悟无上玄功,亦有人说,其年老体衰,已近油尽灯枯。
这一日,芙蓉山巅,朔风渐起,已有凛冬之意。掌门静室之外,燕星蝶与凌霜并肩而立,二人虽亦年届中年,风霜染鬓,然目光锐利,气度沉凝,更胜往昔。只是此刻,她们脸上皆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忧色。
静室之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施云自内走出,面色沉重,对二人微微摇头。
“师父……唤你们进去。”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燕星蝶与凌霜心头一紧,互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痛楚与决然。她们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这间熟悉的静室。
室内,长明灯焰摇曳,映照得四壁微霜愈发清冷。林河尘斜倚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裘毯。他容颜依旧能看出昔日的绝代风华,然面色灰败,唇无血色,气息微弱游丝,那双曾令江湖胆寒的凤眸,此刻也黯淡无光,唯余一片看透世情的平静与深深的疲惫。那空荡的左袖,静静地垂在榻边。
见二徒进来,他微微动了动眼皮,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温和的笑意。这笑意,驱散了他脸上最后的冰寒,竟流露出一种燕凌二人从未见过的、属于长者的慈和。
“来了……”他的声音响起,不再是那刻意维持了数十年的清越女声,而是低沉、沙哑,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却无比真实——这是一个苍老男子的声音。
燕星蝶与凌霜浑身剧震,如遭雷击!这声音……这分明是……
林河尘看着她们惊骇的神情,缓缓道:“不必惊讶。星蝶,凌霜,到了此刻,为师……也不必再瞒你们了。”
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血与火的起点。
“我之本名,并非林芳……乃是林河尘。林芳,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此言一出,虽心中已有猜测,二女仍觉一股酸楚直冲鼻端,泪水瞬间盈眶。她们“扑通”一声跪倒在榻前。
林河尘用那仅存的右手,轻轻摆了摆,示意她们不必如此。他开始讲述,语速缓慢,却字字清晰,将那尘封了数十年的惨事,姐姐的温婉善良,豪强焦霸的暴行,胡秉正(彼时的慧正)救援不及,姐姐焚身而亡的惨状,以及自己立誓复仇、最终男扮女装以姐之名立派的缘由,一一道来。没有激昂,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淡叙述,然而这平淡之下,却蕴含着何等惊心动魄的悲怆与沉重。
“……自此,世间再无林河尘,唯有‘灭恶烈姝’林芳。”他最后说道,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以姐之名,诛世间该杀之徒,护天下该护之人。此心此念,支撑我数十载,直至今日。”
燕星蝶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师父……您……您何苦如此……”
凌霜亦双目通红,强忍悲声,伏地叩首:“师父养育授艺之恩,弟子万死难报!只是……您太苦了……”
林河尘看着她们,眼中流露出真正的欣慰:“莫哭……莫哭,人生于世,各有其道,各有其债。我的路,自选择那日,便无怨无悔。只是苦了你们,追随我这偏执之人,沾染一身血腥……”
他歇了片刻,积蓄了些许力气,继续道:“今日告知你们真相,非为其他。一是不愿将此秘密带入黄土,二是望你们知晓,斩情派所斩,非是世间一切非常之情,而是那藏污纳垢、害人匪浅之‘恶情’。此宗旨,尔等需谨记,传承下去。”
“弟子谨遵师命!”二女齐声应道,声音哽咽却坚定。
林河尘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虚空,似在总结自己这波澜壮阔、毁誉参半的一生。
“我这一生……杀孽深重,树敌无数。然,扪心自问,所杀之人,大多罪有应得,死有余辜。护佑之弱小,虽不敢言全,亦尽力而为。”
“初时,只为复仇,心中唯有恨火,视人命如草芥。后来……经历诸事,柳林镇之真情,断臂之劫难,诸派之援手,乃至尔等之成长……方知世间非仅黑白,人心非仅善恶。恨海虽深,然亦有微光可渡。”
“创‘玄冰指’,非仅武学之进,亦是心境之转。酷烈渐消,唯余冰冷……然此冰冷,非是无情,而是……勘破后的寂静罢了。”
“我林河尘……借姐之名,行己之道。于江湖,是魔是侠,是正是邪,任人评说。于我本心……但求问心无愧,但求……姐姐在天之灵,能得安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累了……真是累了……数十载重负,今日……终可卸下……”
“星蝶,凌霜……斩情派……日后,便托付于你们了……莫要……堕了……其名……”
言迄,他缓缓阖上双眼,那仅存的右手无力垂下,气息终绝。
静室之内,唯余长明灯焰跳跃,映照着榻上那安详却再无生息的容颜,以及跪地痛哭的两位弟子。
一代枭雄,“灭恶烈姝”林芳,就此与世长辞。
其丧讯传出,江湖震动。
葬礼于芙蓉山举行,依其遗愿,仍以“林芳”之名下葬。棺椁之前,立一素碑,上书:“斩情派掌门林芳之墓”。并无冗长铭文,亦无歌功颂德,唯有这寥寥数字,概括其一生。
送葬之日,芙蓉山上下,缟素如雪。斩情派全体弟子,无论男女,皆白衣戴孝,哭声震天,悲戚之情,感天动地。
江湖各派,闻讯皆遣使来吊。
少林方丈年事已高,未能亲至,派了达摩院新任首座前来,奉上祭礼,口宣佛号,为其诵经超度。
武当徐长老、华山清虚子,亦已是耄耋之年,行动不便,只好派了门下得意弟子陆擎天,清天白持亲笔挽联前来致祭。挽联上书为:“玄冰一指镇山河,恨海半生证菩提”,评价可谓极高。
峨眉派明镜师太亦已仙逝,接任掌门的清月仙子亲自到来,于墓前静立良久,献上一束净白梅花,低语道:“林掌门,一路走好。”
正骨寺胡秉正方丈,亦是白发苍苍,老态龙钟。他未能上山,只于山门下,面向山顶方向,长揖到地,老泪纵横,喃喃道:“林河尘……尘归尘,土归土……一路……走好。此生孽缘,至此……了结矣……”其声悲怆,闻者心酸。
至于那些曾与斩情派有隙的势力,或慑于其余威,或感念其后来并未赶尽杀绝,亦有不少派了使者,送上奠仪,聊表心意。昔日恩怨,似乎都随着这棺木的入土,而随风消散。
葬礼之后,燕星蝶与凌霜并肩立于师尊墓前,久久不语。
“师姐”凌霜轻声道:“师父……终于安心歇息了”
燕星蝶望着墓碑上“林芳”二字,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叹:“是啊……他以姐姐之名,背负了太多,走了太久。如今,尘尽光生,恨海舟离……对他而言,或许是解脱。”
自此,斩情派在燕星蝶与凌霜共同执掌下,延续其“斩恶情,护弱质”之宗旨,虽手段不似林河尘时代那般酷烈,然威名不减,成为维护江湖秩序的一股重要力量。其掌门林芳的故事,亦随着时光流逝,渐渐化为传说,供后人评说。
其墓前,常有净白梅花,不知何人所献,于风雪中,悄然绽放,暗香浮动,仿佛在无声诉说着那段交织着血火、仇恨、温情与救赎的过往。
这正是:
芙蓉巅上雪纷飞,梅落香消玉箸垂。
数十载恨海浮沉,八千里路雨风摧。
玄冰指力今犹在,黄泉掌影昨日威。
舟离苦渡登彼岸,尘尽光生证玄微。
魔君谢幕传奇止,青史凭谁论是非?
一段江湖恩怨史,尽付山间云与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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