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太后违和求情终相见 皇母薨逝陪伴慰君心(4)
五月二十三日,仁寿皇太后乌雅氏去世,至死不肯接受胤禛册封的太后封号。我被关在西暖阁里三天,仍无法阻止外面的喧闹传入耳中。
乌雅氏咽气前,满脸风尘的允禵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入,扑到床前唤了一声“额娘”。这位在康熙朝备受宠爱的女子溘然长逝,嘴角含笑,对一旁声声呼唤“额娘”的胤禛只是视线一带而过,并无半点情感,目光最终停住在十四脸上,尽是慈爱与不舍。
太后去后,胤禛喝令所有人退下,兄弟二人直挺挺地一左一右在床前跪了两个多时辰。皇后与嫔妃个个束手无策,又不敢打扰。
两个多时辰后,胤禛脸色沉静地起来,默默往门外走去,无泪无悲无痛,夕阳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长长的黑影,略显蹒跚地一步步缓慢离去。
允禵在太后床前一跪就是一夜,不许任何人靠近打扰。第二日天明时胤禛命人装殓尸身时,他突然像发疯似地阻止他人移动额娘的尸身。胤禛只能命人将他强按住,他才开始悲声恸哭,悲嚎声响彻殿宇。
我被困在养心殿内,依稀犹能听见他的悲声,依着房门不由得泪落如雨。这到底是怎样的亲情纠葛?母子三人谁都没错,可到头来三人都深受伤害!十四的悲恸咔然而止,竟是晕厥过去。
胤禛忙命太医诊视,可他这一病便病了一个多月,直到回遵化前,仍需要人搀扶。或许他的悲愤无处可去,只能用生病来宣泄,这已是后话。
我虽庆幸十四最终赶上了见太后最后一面,可心里却无半点欣喜,只因有人比他更痛!十四尚能发疯似地宣泄他的悲痛,而胤禛只能忍着,把所有情绪隐藏在那张冰冷的面皮下,只为了不被人看见他的脆弱,依旧每日上朝下朝、处理政务。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惹他半分不快,更没人敢去挑起任何关于太后和十四的话题,就连十三,也只能眼看着、心急着。
为了安抚十四,或者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又或是为了其他,胤禛晋封允禵为郡王,命仍留汤山。我知道消息时,只在心中暗叹:这场角逐,谁都只能黯淡收场,无论输赢,全伤得体无完肤,而身上的伤口,也只有自己才能舔愈。
皇后亲自带着人来给我解的禁令。西暖阁的门打开,皇后被侍女搀扶而入。我徐徐行礼,她忙伸手扶住,脸上隐着无奈与悲伤,说道:“若曦,你去看看他吧。”
佛堂里梵香袅袅,金身铸就的佛祖坐像双目微睁,千百年来慈爱地俯视着芸芸众生,笑看世间悲欢离合。
我立在屋中,定定地看着那道如木雕般一动不动盘膝坐着的背影许久,缓缓走到他身侧跪下,伸手抚上瘦削苍白的脸庞。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我,瞬眼间闪过丝丝脆弱。我心尖一痛,眼泪涌出,张开双臂拥住他。他的手慢慢抬起,搂紧我,把脸埋在我肩头,双肩微微抖动,不一会便觉湿了肩膀的衣衫,搂着我的双臂紧得快要勒断骨头。我闭眼承受,只望能让他的痛少一些……
太后薨逝已过半月,紫禁城里早已回复了往日的宁静,胤禛仍旧神色淡淡,似乎此事并无在他心中留下多大的影子。只有偶尔他召我去时,间或抬头看他,握着笔愣坐半晌,目光黯淡地一动不动,握笔的手关节惨白,脖上青筋毕现。
我搁下书过去,抽走他手中朱笔,手轻握住他紧捏的拳头。他静静地转头看我,轻拥着,把脸埋在我怀里。月冷风清中,暖黄灯光下,彼此相拥的影子映照在窗户上。我即使有时怪他的冷酷,可此时此刻全都软化在心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