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陈老太爷没有立刻回答,又端详了片刻,才缓缓将玉佩递还给星儿,目光却依旧停留在玉佩上,沉声道:“老夫早年曾任鸿胪寺少卿,与各国使节多有接触。若老夫老眼未花……这玉佩的纹样质地,颇似老夫当年在赵国使臣身上见过的一种王室信物。”
此言一出,厅中几人神色皆变。
老侯爷面露讶色:“王室信物?陈兄可能确定?”
陈老太爷摇头:“时隔久远,不敢妄断。且赵国近年王室更迭,纹饰规制或有变动。只是……”他看向星儿,目光温和中带着探究,“这玉佩,丫头是从何处得来?”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星儿身上。
星儿手心微汗,她知道这一刻的回答至关重要。她不能说出卫珺,更不能提及战场和失忆。电光石火间,她垂眸,以一种略带迷茫和哀伤的语气低声道:
“回老太爷,这玉佩……是星儿家传之物。只是星儿福薄,自幼与家人失散,关于家世,已记忆模糊了。仅凭这枚玉佩,留个念想。” 她这话半真半假,玉佩是“家传”是真,“失散”“记忆模糊”也是真,只是隐去了最关键的部分。
陈老太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怜悯,叹道:“原来如此。倒是老夫唐突,勾起丫头的伤心事了。” 他不再追问玉佩来历,转而道,“不过,若这玉佩真与赵国王室有关……丫头,你可知如今赵国局势复杂,老国王病危,几位王子争位正酣,国内暗流汹涌。这枚玉佩,既是念想,也需谨慎收藏,莫要轻易示人,以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这番话,既是提醒,也隐晦地证实了这玉佩的不凡。老侯爷看向星儿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深思。
“星儿谨记老太爷教诲。”星儿恭敬应道,心中却如惊涛骇浪。陈老太爷的确认,几乎将她身世的指向锁定了。而老太爷关于赵国局势的提醒,更让她心头蒙上一层阴影。她的过去,不仅关乎个人记忆,似乎还牵连着一个正处于动荡中的国度。
这场意外的插曲,虽然短暂,却在侯府掀起了微澜。老侯爷事后想必会询问卫珺,而卫珺会如何应对?星儿不得而知,她只感觉,那层笼罩在她身世上的迷雾,正在被外力缓缓吹散,而迷雾之后显露的景象,可能远超她的想象。
陈老太爷来访之事,果然没有轻易过去。当晚,星儿便被卫珺叫到了书房。
这一次,不是平日教导课业的外间,而是直接进了他处理机要的内室。室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卫珺坐在书案后,身影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深沉。
“今日陈老太爷的话,你怎么想?”卫珺开门见山,声音听不出情绪。
星儿站在案前,垂首道:“老太爷学识渊博,星儿相信他的判断。这玉佩……或许真的与赵国王室有关。”
“或许?”卫珺抬眼看她,烛光在他眼底跳跃,“星儿,事到如今,你还要对我隐瞒吗?”
星儿心头一跳,抬起头,对上卫珺深邃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能洞察一切,让她无所遁形。她知道,暗格之事,他很可能已经察觉。甚至,她近日在藏书阁的举动,与卫韫的接触,恐怕都未逃过他的眼睛。
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无力和倔强同时涌上心头。
“师父既然早已知道,又何必问星儿?”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压抑已久的委屈与质问,“您将那些证据藏在暗格,标注‘待查’,却从未告诉过我。您让我做‘星儿’,让我在侯府安身,却从不告诉我‘星儿’之前是谁!您到底……是想保护我,还是想永远把我困在这里,做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质问卫珺,将心中积压的疑惑、不安和隐隐的怨怼尽数倾泻而出。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哔剥的轻微声响。
卫珺放在书案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他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那双闪着泪光却倔强直视他的眼睛,心中那处隐秘的角落,像是被细针狠狠刺了一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
“星坠谷一役,我军中精锐与一队疑似赵国重要人物同时遇袭,近乎全灭。我赶到时,只在一片焦土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你,和你手中的玉佩。当时两国关系敏感,战事未明,你的身份若泄露,无论是被当作赵国奸细,还是被赵国得知流落敌国,都只有死路一条。”
他的叙述平静无波,却带着战场独有的残酷底色。
“我将你带回,对外只说是故人之女。最初是怜悯,是责任。后来……”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流连,那其中的复杂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后来,是不舍,是私心。”
“我查过你的身份,线索指向赵国王室,但具体是谁,难以确证。赵国国内并不太平,王室倾轧惨烈。我不知道你因何出现在那里,不知道那场袭击是针对你还是波及于你,更不知道,若你的身份暴露,等待你的是回归故国的荣光,还是另一场灭顶之灾。”
“所以,我选择了隐瞒。”卫珺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惫,“让你失去记忆,或许是天意。我想着,若你永远想不起来,就在侯府平安度日,有何不好?我可以护你一世周全。”
“可我忘了,你从来都不是需要被养在笼中的雀鸟。”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你会追问,会探寻,会因梦中的呼唤而痛苦。你的心,始终向往着来处。”
星儿怔怔地听着,泪水不知何时已滑落脸颊。原来如此……原来他背负着这样的秘密,做出这样的抉择。他的隐瞒,源于保护,却也源于……不愿失去的私心。
“那现在呢?”星儿哽咽道,“现在您打算如何?继续瞒着我,直到我自己找到真相?还是……”
“陈老太爷的话,已经引起了注意。”卫珺打断她,神色恢复冷峻,“老侯爷虽未多问,但心中必有疑虑。你的身世,瞒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星儿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
“星儿,我给你两个选择。”卫珺低头看着她,目光如炬,“第一,我即刻安排,将你远远送走,到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改名换姓,彻底与过去和现在割裂,平安了此一生。”
“第二,”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留下来。我会动用一切力量,帮你查明身世真相,助你与亲人相认,如果他们还活着,且愿意认你的话。但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你可能要面对赵国王室的腥风血雨,面对两国之间的微妙立场,甚至……面对你或许并不想接受的残酷现实。”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星儿心上。一个是用自由换取绝对的安全与遗忘,一个是用冒险去换取真相与可能的归属,但同时也可能踏入更危险的境地。
“我……”星儿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干涩。这个抉择,太重了。
“不必立刻回答。”卫珺的声音缓和了些,“回去好好想想。无论你选哪条路……”他伸出手,似乎想像以前那样碰触她,却在半途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拂过她颊边未干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不像他,“师父……总会为你安排好。”
这一夜,星儿再次失眠了。
她坐在荷花池边,看着水中破碎的月影,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卫珺的话。掌心,那块焦黑的织物碎片和冰凉的玉佩,紧紧贴在一起。
遗忘,还是追寻?
安逸,还是真相?
哥哥……如果你还在,你会希望我怎么做?
夜风带着凉意吹拂,池中荷花在月光下静静绽放。星儿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眸中的迷茫与挣扎,已渐渐被一种清晰的坚定所取代。
她想起梦中那双悲痛决绝的眼睛,想起那声竭尽全力的呼喊,想起血脉深处那份无法割舍的牵绊。
她缓缓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玉佩和碎片。
月光下,她的身影纤细却挺拔。
她知道该怎么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