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他非要当爱情里的反派
知道谢时蕴和韩廷结婚的那一天,孟宴臣哪也没去。
他坐在黑暗里一遍遍回放监控录像——
那是去年冬天,韩廷摔碎了他的求婚戒指,而谢时蕴蹲在地上捡碎片时划破了手。
视频里,他自己冲过去想帮她包扎,却被她轻轻推开。
「宴臣,别这样。」她的声音很轻,「我和韩廷要结婚了。」
后来孟宴臣学会了所有拆散他们的手段:绿茶、勾引、卖惨。
直到婚礼前夜,他给谢时蕴发了最后一条短信:「如果当初捡戒指的人是我……」
发送键按下时,他才想起——
那枚戒指,本来就是韩廷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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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谢时蕴和韩廷结婚的那一天,孟宴臣哪也没去。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初夏午后过分殷勤的阳光彻底隔绝在外。
室内是恒久的、接近实质的昏暗,只有客厅中央那面巨大的液晶屏幕亮着,冷白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也映着屏幕上反复播放的同一段画面。
空气凝滞,灰尘在光束里缓慢浮沉。去年冬天的风,隔着屏幕,似乎还能呼啸着灌满这个房间。
画面不算太清晰,是某个高端私人会所走廊的监控视角。镜头有些偏,对着铺了厚实地毯的一角。
先是韩廷出现,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角锋利,像在憋着气。
他面前是谢时蕴,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黑发垂在肩头,笑意盈盈。
声音录得断续,但关键的字句,孟宴臣早已能背诵。
“……是吗?”韩廷的声音压着,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所以他就能替你决定,用这种戒指?”
接着是“啪”一声不算清脆的闷响。有什么东西被韩廷从手里掼了出去,撞在墙壁上,又跌落在地毯上。镜头勉强捕捉到一道细微的银光闪逝。
是戒指。那枚孟宴臣陪着谢时蕴挑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由他买单的铂金镶钻戒指。
谢时蕴当时捏着戒指盒,指尖有些发红,笑着对他说:“宴臣,谢谢。但……这太贵重了。而且,款式好像也不是我最……”
她的话没说完,被他用一杯热红酒和几句玩笑带了过去。他以为,心意到了就好,款式、谁付钱,都不重要。他付钱,难道不就是理所当然?
画面里,谢时蕴似乎吸了口冷气,下意识地蹲下身,伸出手,在那片深色的地毯上摸索。她的手指纤细,指尖因为寒冷或别的什么原因,微微颤抖。
韩廷站着没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胸口起伏。
然后,孟宴臣看见自己的身影闯进了镜头。他记得那天,他是接到会所经理支支吾吾的电话才赶过去的。经理只说了句“谢小姐和韩先生似乎有些争执”,他便丢下开到一半的会,一路疾驰。
他冲过去,脚步有些踉跄,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韩廷——韩廷似乎想拦,被他用手肘狠狠格开。他眼里只有蹲在地上,显得那么小一团的谢时蕴。
“阿蕴!”他喊她的名字,声音里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他看到她指尖捏起一片闪亮的碎片,而另一只手的食指指腹,赫然有一道细小的红痕,正在渗出血珠。
“你手破了!”他立刻去抓她的手腕,想查看伤口,动作急切,甚至带着点粗鲁。他的西装外套沾着室外的寒气,呼吸不稳。
谢时蕴瑟缩了一下,抬起眼看他。屏幕的光映在她瞳孔里,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她轻轻但坚定地,把自己的手腕从他的掌握中抽了出来。
“宴臣,”她的声音透过不甚清晰的音频传出来,有些失真,但还是那么轻,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别这样。”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他,或许看向了旁边沉默伫立的韩廷,又或许只是看着虚空。
“我和韩廷,”她说,“要结婚了。”
屏幕定格在这一帧。谢时蕴半蹲着的侧影,孟宴臣弯腰僵住的动作,韩廷站在背景里模糊却挺直的轮廓。一段丑陋的、不堪的三角关系,被监控镜头忠实地裁剪下来,成为孟宴臣私人地狱里循环播放的默剧。
他坐在宽大冰凉的皮质沙发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膏像。只有握着遥控器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细微地颤抖着。
后来,他学会了所有能拆散他们的手段。
最开始是“绿茶”。他嗤之以鼻,却又无师自通。
谢时蕴喜欢的那家法式甜品店出了新品,他会买两份,一份送到她公司,附上便签:“路过,记得你喜欢栗子口味。另一份给韩廷,他好像对甜食一般?不过尝尝也好。”
他计算着送达时间,通常是她刚开完一个冗长的会议,疲惫又低血糖的时候。
韩廷那份,往往会在前台放到奶油塌陷。
他会在深夜,估摸着韩廷可能出差、加班的时候,给谢时蕴发微信。有时是一张他拍的夜景,配文:“刚应酬完,路过你家楼下,灯还亮着。早点休息。”
有时是分享一首旋律忧伤的英文老歌,说:“突然听到,想起大学时你总用耳机听这首。”
他从不直接说什么,只是恰到好处地提醒他的存在,他的“记得”,他的“关心”。
然后是“勾引”。这词让他自己都觉得恶心,但他还是做了。
他重新打理了发型,定制了更合身昂贵的西装,喷上她曾经说过“味道很特别”的冷冽木质调香水。
他出现在她可能出现的任何社交场合,沙龙、画展、慈善晚宴。他与人谈笑风生,眼神却总若有似无地掠过她。
他展示他的学识、品味、幽默,还有经过精心锻炼的、在衬衫下隐隐起伏的胸膛线条。他试图让自己变成一种诱惑,一种对比,对比韩廷的“沉闷”、“工作狂”和“不解风情”。
他甚至“卖惨”。一次并不严重的胃出血,他让助理“不小心”将住院信息透露给了谢时蕴常联系的一个朋友。
谢时蕴来医院看他,提着果篮,站在病房门口,有些迟疑。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是刻意折腾出的苍白,手背上贴着胶布,对她虚弱地笑:“没什么事,老毛病。就是……突然觉得有点累。”
他看向窗外,眼神空洞,“你说,人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期待着从她眼里看到心疼,哪怕一丝动摇也好。
但大多数时候,谢时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那双他曾经爱极了的、清澈又似乎总藏着心事的眼睛,望着他时,像望着一出与己无关的戏码。
她会收下甜品,礼貌道谢;会回复他的微信,简短得体;会在晚宴上与他颔首致意,然后挽着韩廷的手臂走向别处;会在病房里替他削一个苹果,安静地听完他的“感慨”,然后说:“宴臣,好好休息,别想太多。韩廷还在楼下等我。”
他的所有伎俩,像石子投入深潭,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有,就沉了下去。潭水依旧平静无波,映不出他扭曲的倒影。
挫败感与日俱增,混合着不甘、愤怒,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日益深重的绝望。
他看着谢时蕴和韩廷的感情,非但没有被他这些拙劣的表演撼动,反而似乎因为外界的“风雨”而更加紧密。韩廷看谢时蕴的眼神,那种专注的、沉静的、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的眼神,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想起更早以前。
他和韩廷还是无话不谈的兄弟,谢时蕴是多年以后先注意到的小妹妹,是他先动了心,也是他先当上的谢时蕴的男朋友。
那时候多简单,一起约会,一起泡酒吧,一起亲吻。
谢时蕴最初,是对他笑得更多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也许是从那一次,韩廷回国了,他们专门去酒吧为他办接风酒,也就是那一次让他认识了谢时蕴。
那时候,还是孟宴臣女朋友的谢时蕴。
他当初就有过一瞬间的防备的,也认为不会有人能这么厚脸皮的抢走他的女朋友。
直到没几天,谢时蕴亲口说的“我们分手吧,我怕韩廷误会”。
“……”
听到这句话他整个人都麻了。
尽管这几天早有一种微妙的预感,但是预感成立的时候还是太气人。
直到她推开他的手,说“别这样”。
直到请柬送到他手上,烫金的字迹写着“韩廷先生与谢时蕴女士”。
他才恍惚意识到,或许他从来就不是故事的主角。
他只是一个蹩脚的、入戏太深的配角,上演着自以为是的深情,实则面目可憎,也不足以让她动心。
屏幕暗了下去,室内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
寂静吞噬了一切声音,只有他自己的呼吸,沉重地起落。
明天。明天就是婚礼。
他缓缓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通讯录里,“阿蕴”两个字安静地躺着。他点开,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颤抖。
那些不甘心的火焰,在绝望的冷水反复浇泼下,只剩最后一点即将熄灭的余烬,却还在挣扎着,想要爆出一星最后的、灼伤所有人的火花。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如果当初没去那个酒吧……」
省略号留下无尽的、引人遐想的空白。是质问?是悔恨?是最后一搏的暗示?
不,没有如果,就算那一次不去,将来也不可能见不到韩廷的。
孟宴臣始终认为还是韩廷手段太多了。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微微痉挛。按下去了,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是把最后一点尊严和情分,都放在赌桌上,进行一次毫无胜算的梭哈。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喉咙发干,眼眶却莫名酸涩。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的前一瞬,一个冰冷的、被他刻意遗忘已久的细节,毫无征兆地撬开记忆的缝隙,猛地窜了出来,击中了他。
那枚被韩廷摔碎、谢时蕴蹲下身去捡的铂金镶钻戒指……
当初在珠宝店里,谢时蕴指着柜台里另一款更简约的素圈,说更喜欢那个。是他,孟宴臣,坚持说这一枚镶钻的更显高贵,更配她。也是他,在谢时蕴去接电话的空档,径直走向收银台,刷了卡。
但……戒指盒里附带的、需要填写的定制贺卡,他嫌麻烦,丢在了一边。是后来韩廷听说了,特意去店里补写了吗?
不,不止。
他混乱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更模糊的一幕。
好像就在他们挑戒指后不久,有一次和韩廷喝酒,韩廷似乎随口提过一句,说他托人从国外弄了颗不错的裸钻,品质极好。
当时他完全没在意,心思都在如何安排下一次“浪漫惊喜”上。
裸钻……铂金托……他付的钱……韩廷写的贺卡?还是……
一个荒谬绝伦、却让他瞬间血液冻结的猜想,浮出了水面。
会不会……那枚戒指,从钻石到设计,根本就是韩廷准备的?他只是……只是付了那个“托”的钱?或者,连那个“托”的钱,韩廷事后也还给他了?他当时醉醺醺,或许根本没留意银行短信?
所以,韩廷摔碎的,根本就是他自己的心意?
所以,谢时蕴蹲下身去捡的,是韩廷的心意?
所以,他孟宴臣所有的愤怒、不甘、痛苦,他这长达数月的、自导自演的丑剧,他那些绿茶、勾引、卖惨的手段,他此刻这濒临崩溃的绝望和这最后孤注一掷的短信——
统统都建立在一個荒谬绝伦的误会之上?
一个……他因为自负和嫉妒,从未去深究、或许潜意识里也在逃避的……真相?
“嗬……”
一声短促的、破碎的气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像是漏气的风箱,又像是濒死动物的哀鸣。
握着的手机,“啪”一声,滑落在地毯上。屏幕还亮着,那条未发送的短信,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句恶毒的嘲讽。
孟宴臣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后靠进沙发深处。
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浓稠的虚无。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谢时蕴曾对他说过一句话。那时他们还没毕业,关系还算融洽,一次闲聊,说到性格。
谢时蕴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宴臣,你有时候就像一场盛大却空洞的烟花,看起来炫目,但落下来,只剩冰冷的灰烬。”
那时他只当是玩笑,甚至觉得是某种诗意的赞美。
现在他懂了。
其实应该也是烟花熄灭了,只剩说不清道不明的灰烬。
哎。
窗外,暮色渐沉,远处似乎有隐约的乐声飘来,像是哪家在排练婚礼的曲目。
甜蜜,悠扬,也与他无关。
他祈祷谢时蕴能够幸福,越来越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