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九门之二月红·红尘

那些很远的事情看上去,总是很美丽的。

那是解九爷还没把孙子带去学戏的时候,解雨臣也还以为戏台子上的虞姬是女人,九爷看戏喜欢带着他,一开始看上去不过是爷爷把雅兴传给孙子,很久以后解雨臣才想到那大概是培养自己的惯性,爷爷知道自己看上去乖顺但脾气其实很倔,在向自己解释什么都太早的年岁,他爷爷用这种最隐晦的方法让自己喜欢上这种古老的技艺,坐在台子下的时候角儿都那么漂亮,起头时他也只是个图好玩的孩子。

十几年后,他登台唱苏三起解,生活像一吋吋的哀怨那样腐蚀着他,二爷坐在台下看他,悠悠慢慢的打拍子,他第一次从台下看二爷,发现岁月的侵扰并不减使这个人清减,九爷向自己遥述二月红盛年在台上的风光时总带着那么点惋惜的底气。

“你二爷爷那不止是天作的嗓子,祖师爷赏他两碗饭吃,一碗台上、一碗地下。别羡慕,雨臣,你记着,没有事情是白得的,即使是天赋,老天给了你什么东西,他会从别的地方再拿点走的。”

解雨臣那时候不懂,他眼里的二爷衣食无缺,风流韵事从年轻传到白头,看上去是最丰足的,九爷知道自己孙子不懂,他其实也不希望他懂。

饶是老九门昌盛一时,也得有落下去的时候,这道理不用齐铁嘴说他也懂,他把孙子送去二爷那,一是托老面子留底,二也是因为这是唯一的选择。这些人里也只有二月红最置身事外于一切,自从大佛爷的计划完事后,二爷家除却底下一些小伙计还倒卖点小明器,其他的老伙计散得散退得退,也不过几年间的事,越来越少人知道二爷真正的家底,他只留了台上那碗饭吃。

红尘滚滚,人家说戏子无情,解九每见到二月红一次,就觉得他更淡、更冷,却是一日一日比初见时更清俊了,像被什么洗涤过,那种萧瑟却涤净的苍凉从他身上漫开来,他总觉得这神气似曾相识,直到自己病重卧床,二月红伴着解雨臣看他,恍恍惚惚间他才想到这是张大佛爷的样子,一种未亡人的气色。

不合时宜的荒凉。

像僻静的大湖,秋草四处、雾气低漫,要靠得很近才知道是没有活物的,这是下过斗的人才懂的味道,然而远看是那么美丽。漂亮的事物都不长久,二月红例外,但他不是活的,很多年前某一天,他就跟着某个人死了。

所以他是这尘世里最后一点红,一个时代的绝唱。

北京。二月红的院子。

解九一抬手,示意院子里的下人不要出声,便悄悄地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初春的早上还有阵阵寒意,每个石凳上都绑着一个锦垫,解九打量了一下,约莫觉得是清代宫廷里的物件。

二月红正在园子里吊嗓儿,解九侧耳听了,辨别出是“刘海戏蟾”的调子。二月红自从来到北京就多唱京戏,原来的花鼓戏和昆曲反不怎么唱了,这次难得又听到,解九自顾自地倒了杯桌上的龙井来喝,又晃着头打着拍子。正听得放松,曲子戛然而止。解九一睁眼,看见二月红已经在桌子另一边的石凳上坐下了,旁边的人递上一件外衣给披上,解九便倒上茶水递过去。

二月红抿了一小口,脸上自然地带着一贯温和却又狡黠的笑,道:“小九,你最近不是在忙么?我道怎么有空来我这听曲呢?原来世来蹭我的好茶来喝的啊。”

二人年轻的时候,在老九门中就算关系亲厚一些的。解九是当家中年纪最小的,二爷虽然并非老九门之首,但张大佛爷大多时间是神龙见尾不见首的,九门的事便多托付二月红打理,少不得对晚辈提点一些,解九又是聪敏懂进退的通透人,所以两家关系一直不错,二月红也就愿意在解九面前开个玩笑说几句俏皮话。

所以听了二月红的话,解九也是微微一笑,应承道:“那是,谁不知道二爷府上的茶好,不知是哪路神仙给的这护嗓养颜的方子。”二月红只笑道:“什么哪路神仙,这还不是大佛爷从斗里带出的方子。”

解九蓦地想起长沙城里的老话。张大佛爷素来难打交道,却与二月红亲厚,专捧二月红的场子。从斗里带出来的头面,戏谱什么的,只要二月红看的入眼,也就从不吝惜,一批一批的往二月红家里送,这方子想必是那时得的。大佛爷和二爷果然是过命的交情。

解九收了收思绪,想起自己的正事来了。开口问道:“二爷,想不想再收个徒弟?”

二月红正悠闲的小口抿着茶水,被解九一句话问得一下子愣住了须臾,半天缓过神来,才开口调笑道:“呦~小九,怎么着,你还想学戏了?我收徒弟没问题,你可要正经八本给我三拜九叩拜入我门下才行啊。不过以咱们两的交情,学费我给你打个对折怎么样啊?”

解九有些哭笑不得的听着二月红的调侃,心想九门里也就大佛爷那万年不化的冰山能接下二爷这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爆发出来的幽默感。

解九没办法,赶紧自己把话题拉回到正道上,一本正经地道:“不是我,是我那孙子,解雨臣,上次二爷拜年来过那个,二爷看着根骨可还通透?”

“解雨臣……”二月红默念着,想起那个小孩子,眉眼间一股英拔俊俏之气,道:“确实是根好苗子,可是解九你也舍得……”

解九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二爷担心什么,可是让这孩子长在解家却非什么良计啊,我和连环就是最好的例子,一生机关算尽到头来不过是这幅样子。”

二月红放下茶盅,思量着解九语气中的萧索。

“而二爷,谁都知道是九门里心胸最宽的,活得敞亮,兴许能帮这孩子改改老解家的性子。”解九顿了顿,接下了下去。

二月红定定地看着解九,想起之前自己曾想过要再收一个徒弟,好好教着,定教他超过陈皮阿四。只不过因为社会人事的变化少不得搁下了。如今……不如给那孩子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事后证明,解家孙儿不仅唱戏下斗都超越了年轻时候的陈皮阿四,还得以学尽了二月红后来一直心心念念却已经无法学会的功夫,缩骨术。

想通了的二月红拍了拍解九的肩,道:“罢了,罢了,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用,就收了你家孙儿为徒,不过学费要交上啊。”说罢不等解九回应,就站起身,弹了弹衣襟向屋里走去,不过走了两步突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对刚从石凳上起身的解九说道:“对了,小九啊,留下来吃个早饭吧,你给二爷下碗面。”

说完才又转身回屋,在解九惊诧的目光中,嘟囔着:“果然是人老了,连解九煮的面都会觉得有些怀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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