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九门短篇集3之九宴

最后一宴,从此不归。——题记

(一)

黑背老六找了个矮墙根坐下,风吹的还是有点冷,他便把刀抱在胸口挡着,十来斤厚重的玄铁生生的被捂了回暖,

这下,他没感觉到冷了。

裤脚上还粘挂着一根面汤里剩下的面,是刚刚那个新来的小伙计给泼的下水,黑背老六不想找什么麻烦,自己本来就不多招人待见。

大饭馆的小伙计赶走一个要饭的,不是天经地义么。

小花子们贴着墙根儿往来穿行,但凡看见他,都必把自己手里讨来的新米,热酒和碎铜板什么的恭敬地放在他面前的地上。黑背老六有些困了,眼皮也不爱抬,只挥挥手,让他们拿走自己吃去。

自己这辈子究竟是活了些什么呢?

他常常这样问自己。

银子,奴颜婢膝的跪着讨来得慢,凶神恶煞的取人命却来的快。女人,轻言好语的哄,得不到;横冲直撞的抢,却或可行。世人面前尊他一声六爷,唯唯诺诺,噤若寒蝉。背地里却咒骂他疯要饭的,恨之入骨,如见腐蛆。他祖辈并非世代为乞,可家中银财纵使能让他从军,从政又如何?

黑背老六感觉到一阵胃酸翻涌,不愿再想下去了。

十二年前,长沙城正中心一座大院连夜起火,火光通天,烧了一整晚。

翌日,一个疯子出现在城里,给叫花子们挨街挨个的发馒头。那时日头还早,花子们蒙头垢面的还昏梦未醒,以为又是佛爷派人做善事来了,喜滋滋的领了馒头去吃。那疯子也不言语,派完就走。

一个小花子缺了颗门牙,正在长,蹲在墙边啃馒头,嫩嫩的牙床突然被硬物一割,疼的他哇啦一声就哭了出来,用手掰开一看,

“金子...金子!馒头里有金子!”

之后黑背老六就在城外坟头边住下了,白天讨饭,晚上来坟岗睡觉。那个家是他亲手烧的,虚情假意,烧了干净。

他慢慢的翻了个身子,让自己的背对着冷风,目光铺着长长的巷子向尽头望去,一栋花楼立在街边,脂香粉调,俗不可耐。

今天十五了。

看灯是年轻姑娘的美事,普通人家的老姑娘或结了婚,心有所属。或惭了容貌,不愿见人。妓院里,年轻姑娘傍着官爷或许可以乘一回风头,妓院里的老姑娘呢?

这世道,没有人管她们死活。

黑背老六却直直的看着花楼上的二层,无比专注。那窗子的后面,老姑娘执拗的带着过时的头花,插了满头,就像要拼劲全力证明什么一样。她的唇色早已干涸如灰,却用厚厚的口红掩盖着,发黄的旗袍边角开始勾丝。丫鬟看她这样,也不再说什么了。

他凝视着,看着她伸手来关窗子。

她唇色很艳,胖了些许。

窗子再度合上,这回连帘子也拉上了,这柔软的隔绝,让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老姑娘转过身来,走下窗台,从妆奁匣子里又抽出几只黄金镯子带上。

死要饭的,就是只烂狗。

蓦地又想起了什么,摸着腕上的镯子一下子退下来,悉数甩在地上,用脚蹋,用凳子砸。

叫花子送的东西,她不屑带,她还没老,还有好的客人,他们会送她成箱成箱的珠宝,开着四轮子的汽车,接她去洋人的餐厅吃饭。

她近乎歇斯底里的砸着,好像这黄金镯子就是那人的眼珠子。

他不配,连看她都不配,

白姨叫着骂着,眼角却流出了泪。

胃又开始泛酸水了,像在肚子里煮硫酸,黑背老六困倦的睁开眼,想去找些吃的,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一碗子热元宵,被丫鬟放在地上。

“白姨让给的,今儿十五,吃元宵。”

小女孩子象是怕他,送完东西转身就要走。老六刚想张开嘴,冷气就冻住了喉咙,只发出几声支吾。

他用发黑冻烂的手端起瓷碗,汤很热,六个元宵趴在碗底。

齐铁嘴和二月红走到长沙饭店门口,齐八眼尖,一下子就看见了坐在墙边的老六。

“六爷!”

黑背老六抬头看看他,复又低下头去喝汤,才慢慢的站起来。

“六爷,一起进去罢。”

长沙饭店牌子很老,在湖南一带数一数二,门口迎宾都见过二月红,看见他们一行人进门,也不问什么就恭敬的往顶层带。

“我说你们这伙人磨洋工,中饭都硬给拖成了晚饭,人挺得住,狗都要饿死!”吴老狗只看见齐八第一个走进来,把怀里的狗一丢,仰头就开始骂。

“你小子来这么早混吃喝,前一晚都空着肚子?”齐八不甘示弱,笑着回击。

“我是起了个通亮,早早赶过来候着,没见着屁个人影子蹦出来,从早到晚就喝了两碗茶,给狗要了一盆饭,你讲我火气还来不得?”

齐八用脚挠了挠三寸钉的肚皮,狗抬头望望,看见是他,便叼着盆子拖到别的地方吃去了。

“算命的,狗都不爱搭理你。”吴老狗笑得张牙舞爪。吴家的狗是闻土用的,钻多了坟,吃过死人东西,也算半个阴阳物。而齐八自己就是个算阴阳的,他知道吴家的狗不喜欢自己,实属自然。

“巧了,有个叫吴老狗的也不爱搭理我。”

齐铁嘴口齿伶俐可不是瞎说的,吴老狗看着自己在口水仗上就要落了下风,便踢了一脚三寸钉的屁股,正欲发作。

“二爷救我!”

只见齐八一溜烟就朝门口刚进来的二月红身后躲,三寸钉的饭盆被吴老狗端着,没得吃,于是乎发火炸了毛,圆鼓鼓的像只球,朝齐八龇着牙齿。

二月红看着这两个小辈打闹,不由得失笑,走上前去抱起三寸钉,揉了揉它胖乎乎的眉眼。

狗钻进二月红的大袖子里,不流口水了,乖得像个小媳妇。

“吴老狗,你这狗真贼婆,看人下菜啊!”

(二)

长沙到东北三省的火车要坐两天,中途零零总总停靠二十几次。

新年里,旅人的面庞也透着喜气,生意人见面先用吉利话相互寒暄,平日应酬的话语也借着年节染上几分暖。小孩头顶毡绒帽,手捧纸包的饴糖就在地面上跳,老妈子追着叫嚷当心人多。小夫妻赶着年节归宁,新婚燕尔,柔情蜜意,不得一刻分离。

车厢里,人走了又上。

张启山阖上书,这已经是第二十趟了。

火车鸣了笛就会慢下来,他望见外面静默的时刻表下挂着一株株冰楞子,月台上占满了人,都翘着脖子盼望,期望在一波波的人流中一下子就找到熟悉的脸,有的不巧刚好擦肩而过,又得再次折返,有的,远远就遥望见。

还未相面,泪就涌出来。

他不再看月台,转向另一侧看山。

百叶窗已经拉起来,日头反射着四野外的皑皑白雪照进来,显得比任何一个白天都要亮。同一段车厢,乘务给脚下暖炉子加炭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北方,就要到了。

张启山大约没有年的概念,脑中对除夕和正月的一切都是模糊的。

往年在长沙张公馆,下人们擅自做一桌子菜,丫鬟把洗干净的军衣裤靴又给洗了,故意只留下一柜新裁制的冬袍子,管家摸着夜都要偷偷拿走他床头的响铃。

大年三十,他知道自己是不得早起来了,即便依旧如往日早醒,也只睁着眼在床上躺着。

听见门外下人们窸窸窣窣,故意压低的张罗桌椅的声音,丫鬟们关于自己该穿什么颜色的袍子小声争起来,又被急急赶来的管家哄散,原籍在湖南的兵早早给放了年假,剩下一些小兵伢子硬要留下来,乐得被支使去集市买鲜鱼和酒。

他放了副官的假,因为知道副官老家在湘潭,家里个还有老母亲。

张启山不太记得那条路了,或许是已经被大雪全部埋住,或许是,根本没有了。

雪太深,人踩下去就像被雪含住,慢慢沉到膝盖,从雪中一点点拔出身子来尚显艰难,但站着,仅喘口气的须臾就会被冻在地上。

只有不停的向前走。

他不知道这片山回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仿佛一年四季都是冬天,是不是有红实的金银木和天目琼花,整个冬天都开不败。

南方的皮靴还是不好用,底弱皮薄,不适合在冬天走东北的路。寒气渐渐从地上渗进身体来,远处,目力可及的地方还是白色,苍白无垠的雪色绵延千里。

太白了,他的眼睛有些晃,象是雪盲。

张启山用一支粗木棍子当登山杖使,又折了一把晶红的忍冬果子捆在棍梢,盯着红色看一会儿又好受些,

他担心,自己会被雪封在长白山里。

这大概是张家公馆除夕夜里,最年长的客人。

副官平日坚毅的眉梢眼角竟也软下来,看着母亲在灶火前忙,熟练的剖开新鲜鳙鱼,和着红汤下辣子,自己帮不上忙,只能在一旁端着碗,像个孩子。

大年三十,除夕。

在外人看来或许可笑,围着一大桌吃年夜饭的,只有一对是母子。

“佛爷,好吃吗?”

张启山吃着碗里的鱼肉,水煮活鱼的汤用铜锅炖的热热的,火红的辣子上下翻滚,辛香四溢,让人不由得食欲大动。他看着对面慈祥殷切的老妇人,不假思索的咽下一大口。

“好吃。”

老妇人笑了,枯槁的脸庞堆出一道道风纹,眼睛红红的点点头。张启山看副官有些拘谨,没说什么,给他倒了杯酒,让他好好吃顿年夜饭。

年轻的时候军队调动来到长沙,自己的年好像就是这么过的。年前要拜访各个外国使馆和大商会,收一些东西又送出去,桌子上堆的公文少了,换上的是一大叠军要间互通寒暄的黄皮书信。

每当看到这些,才发觉长沙城里的一年又过完了。

副官怕自己在家过年身边没个亲信,硬是带着老母亲坐了火车从湘潭赶来长沙,副官青年时便跟在张启山身边,和自己母亲待在一起的时日还不如和他多。

年桌上剩下围着的都是管家、下人和参军不久的小兵伢子,张启山没架子,加上他们本来和张家就亲,又逢喜事人胆壮,一个个的都粘着张启山敬酒。老妇人说过年了要给小伢子们发压岁钱,囧的副官脸红的像块猪肝,底下的人却乐不可支,笑得满地开花。

这些平日里握惯了枪的人,此时都像做回了少年。

雪松林的尽头里围抱着一座天湖,湖面上结了冰,光的像面镜子。从面上看像一池死水,全靠融雪和山雨融汇而成,但张启山和那些长眠湖底不会说话的亡灵都知道,

这下面,是古老世界无穷无尽的谜题。

他拢了一把松枝,放在地上擦干净雪,生了火。

曾经和那个人一起来的时候,那人冻的像条死狗,裹在熊皮里面露出颗头嚷嚷幸亏没生在这,不然走路都得重新学。还吵着要去看池上凿了十几个冰洞的老头钓鱼,林间池上浮着浅浅的雾气,像吹碎了的雪沫。

他拦住了那人,因为那根本不是在钓鱼。

火烧松枝散发出一种异香,轻微爆裂的噼啪声在这片无人之地显得格外的响,这里的一年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日,有八个月被雪封着,阻绝了一切外界进入的同时,也困死了自己。

意义在哪里呢,九门和张家还要搭多少命进去?

巨大的池向天穹张着永不满足的嘴,用永生的贪念和盗不到的终极,向被命运诅咒的人们打开地狱的青铜门。

这一次,要把所有的事情全部结束了。

张启山知道所有的人都会问他为什么,恨他,怨他,离弃他。有时他也想去问问谁,但是所有人总吝啬给他一个答案。

火在寒风里冻的瑟瑟地抖,眼看着就要熄了。

他走上镜儿湖的结冰的水面,用折叠的钢铲凿开一个个冰洞,把手中的祭品全部投了进去。

(三)

长沙还在下雨,桌上的茶凉了四道,又换了四道。

三寸钉吃饱了躺在吴老狗腿上睡,霍仙姑坐在他对桌却当做什么也看不见,只抽了碧骨簪子在两杯茶水里一晃,才一口口喝下去。

“喝了防困,不知道要到大半夜什么时候去。”

解九夹在中间,摆摆手婉拒了,说头疼。吴老狗瞄着桌上剩下的茶盏,不知是什么冲动,伸手拿起杯子一口喝了。

半截李和黑背老六不稀罕茶,只喝闷酒。

“陈皮是发莫子宝,作什么样子啊?”

齐八忙着打圆场拦下半截李的火脾气,二月红站在窗边看江灯,不发一言,好像万事万物都与他没有关联。

“他就在外面楼梯口等着。”

盗墓的耳朵本来就灵,加上他们这些人身上的家底功夫,几乎能在长沙城织一张天网,不会有一个人没听见楼梯上一弹一跳的弹子声。大家都不说话,等着佛爷开口,

张启山点了一道,却也不好再接下去。

吴老狗看着坐在上位略显疲惫张启山,和不言不语,云淡风轻的二月红,门外钢弹子砰砰地敲着木头板在耳朵里大响,他突然觉得,

九门聚在一起,本身就是个死局。

吴老狗偷偷的捏了一把三寸钉的屁股,狗睡得正香被人叫醒显得很不爽,他摸了点桌子上漏出来的茶水给狗脸上糊了一把,三寸钉把胖脸一缩嫌弃的直吐舌头,吴老狗怕给仙姑看见起火,马上把狗往门口一放。

片刻功夫,三寸钉叼着一只貂皮袋子从外面撒腿儿跑进来,里面钢珠乒乒乓乓的作响。只见狗把袋子往二月红那处一放,就闹着要爬到他腿上玩。

齐八和解九看见,都松了口气,知道这分外艰辛的酒宴总算是要到头了。

陈皮黑着脸追到门口,却始终没有踏进门槛一步。

“进来吧,吃饭而已,这里不是我的宅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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