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碎碎念(三)

“早知道当年我就不瞎忙活。”

他拿着喜帖,摇摇摆摆煽着。

“你说这话就见外罗!”

狗五爷只当没听出对方话里的讽刺,忙呼着把桌上碟子里的花生弄碎喂三吋钉吃。

“就是不见外,才好心提醒你。”

解九端起茶碗,嘴角露出一丝看好戏的笑容。

“我这表妹可不是城里一抓一把的那种大家闺秀。”

“我知道,我可没忘记那天你约我上茶楼,你自己先跑了,害得我被人家泼一头一脸的茶水!”

吆,还挺记恨,这家伙不晓得麻烦还在后头呢。

“那我特别告诉你一个消息当赔罪。”

暗吸一口气,光想着等下九门五爷脸上的表情,就够回味好几日了。

“您未过门的夫人与霍家七姑娘,算是手把手的发小哦。”

【料子】

“怎么,嫌料子不好?”

他坐在椅子上悠悠闲闲喝茶,身前的男人站在原地别别扭扭左看又看,简直像黄花大闺女照镜子转圈一样。

“不是。”

张启山叹口气,也跟着坐下,但连坐着似乎也不是很适应的样子,二月红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习惯?”

“恩。”

“得,那别穿。”

“不能不穿。”

一向表情不多的脸上露出严肃认真的神情。

“这是带兵,我底下的人不能再当自己是地痞流氓了,军装是整容立威的根本。”

“瞧你那怪样子,看不出威在哪。”

话说完起身站到张启山面前,把他自椅子上拉起来。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二月红伸出手,一边熟练的拉正硬挺衣料,一边就着张启山的身形抓出几个位置在上面折出记号。

“等会儿拿给我戏班子里老师傅修一下,这边再放点线,就不会那么硬板板啦。”

[湿疹]

“看的出来什么东西吗?”

“等会儿,不要动。”

二月红皱起眉,不耐的按住男人肩膀,光裸背脊在肌肤相触时抖了一下。

“你手冷。”

听起来一副抱怨的口气,倒惹得他失笑起来。

“那你找手不冷的去,我看最好是三爷了,他成天靠那双手走路下地,掌心热呼着呢!”

玩笑是舍不得不开,但他仔细观察对方背上痕迹的动作可没轻怠。

“你说是什么时候起的?”

“我发现时刚从那斗里回来第二天,不过保不定在斗里就沾上了。”

“有什么感觉?”

手轻抚过那片红色区块,冰凉的触感让那人又忍不住抖一阵。

“也没什么,就有点痒,我想这会不会是龙藤汁液带毒,或那木棺上的涂料有鬼,不然也有可能是石璧上的苔藓……”

“我说佛爷。”

堵住张启山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二月红最后再眯起眼睛确定一下自己的观察,然后叹口气。

“这不过就是湿疹而已。”

[小戏一场]

二月红已经开始上妆,淡淡的问道:“你和陈皮在外面嘀咕什么?”管家忙说没事,心想这白虎台唱戏,二爷是要硬压,总是不妥,现在端倪都起了。恐怕之后还有事。又急赶着给祖师爷上香。

“二爷!”管家着急的跑过来,二月红用眉笔描了远山黛,听见管家这一声喊,差点儿就画偏了,也没说什么,只是皱了皱眉。

“二爷,二爷,这,不好了,我刚才点了点人,扯弦的少了一个。”管家也顾不得这一头的汗了。

“什么?”二月红将眉笔狠狠地拍在妆台上,“少的是哪一个?”

管家弯着腰,说“二爷,您别急,少的是琵琶弦师,我已经让翠儿去找了。”二月红想了想,说“这会子,能上哪找啊?再找一个,能弹几段就行。”

“行!我这就去。”管家擦了一把头上的汗。

不出一刻钟,管家带着一个看上去不到14的女孩来到二月红面前,说“二爷,她……”

二月红看了女孩一眼,说“会弹《贵妃醉酒》吗?”

女孩害怕的声音在颤抖:“回二爷的话,就,就会一段儿。”

“熟吗?”

“嗯。”

二月红点点头,说:“就你了,会多少弹多少,不用怕,去吧。”

管家领着女孩下去了,二月红松了口气,倒是笑了:不就少个弦师吗,那么着急干什么。

二月红把头面带上,突然看到妆台上的那支蓝色凤钗,笑了,拿起来端详了一下,轻轻的插到了头面侧边最显眼的地方。

.平安夜,二月红在外忙了一天踏着月光进了红府,抖落身上的雪花。手里还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苹果。大堂里,丫头给孩子们讲故事。炭火把屋里烤的暖烘烘的。最小的孩子也最淘气。眼疾手快夺去苹果,丫头浅笑道:“三个孩子呢,二爷怎么只拿一个苹果?我看你怎么分?”二月红也笑:“那苹果是给你的。”

(2).夜幕四合,一日的练习落下帷幕。刚拜别了师傅。解雨臣又回头望向二月红。在二月红温和目光下,几经犹豫,最终还是拱手做了个揖,道:“师傅都说上三门与下三门平日联系并不多。你又为何在这个时候收我为徒?”二月红看着那张和解九爷年轻时几分相似的脸。喃喃道:“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

(3).一曲唱毕,二月红对着大佛爷欠了欠身,清亮的眸子紧盯着大佛爷,顺手拿起了一只小厮刚倒满的酒杯:“大佛爷,这杯,敬了你。”说罢一仰头饮尽了杯中酒,随后酒杯摔落在地上粉碎,迎着惊讶的目光,二月红淡淡道:“这是我二月红唱的最后一曲,此后不会再给唱一个段儿!”——【九门回忆】

无悔

长夜漫漫,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黑。

张启山摩挲着杯沿愣神,直到副官进来传话。“爷,红二爷已下葬了,与他夫人同棺。”

他摆摆手遣走副官,继续独酌。

“大佛爷,你可也曾悔过?”

“不曾。”

檐外一滴冷雨敲在门前,原本漆黑的夜泛开天青。

你在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无悔。

镇山河

“话说这长沙第一绝张启山,张大佛爷啊,您别看他现在一身正气,嫉恶如仇。想当年还是大名鼎鼎的盗墓贼,也不知为何,突然举家从北方一路南迁至此,还拿起了枪杆子说什么,要把小鬼子给打出去!这事啊......在张家还算半个禁忌!”台上,说书人说完这番话意味深长笑了,摊开折扇。

“真的吗?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么议论大佛爷难道不怕死无全尸?”

正值三伏天的长沙,街边的小巷茶馆里却人挤人,人堵人,完全不怕酷暑的燥热似得,摇着手上仅剩下的几枚钱币,要求台上说书人再叙一段。说书人也不作答,只是笑着合起了纸扇。

当众人皆以为说书人故意卖弄玄虚,并不打算再讲更多张大佛爷的过往时,台上的说书人轻叩上茶盖。

“这张启山啊,还曾经对二月红的夫人见死不救......”

戏子戎马

流转眉笔长眉出眉入鬓,柜阁上拈起张唇脂搁唇边抿出几分颜色,指尖挑起散落发丝并至耳后。镜中人妆容精致几可入画,眼底却埋三分怅然悠悠难解。

“二爷。”门外的伙计恭恭敬敬地喊。“时辰到了。”

二月红俯身拂去月白靴面上头的纤尘,系合几枚暗扣,顿了顿,终于应了一声。

也罢。权且当我欠这天下一场戏,再做一场盛世繁华的梦罢。

师娘

红府内,陈皮因为一些规矩而遭受二月红的训斥,正准备去受罚,走在回廊上却看到师娘望着湖面愣神,他走上前去轻轻道。

“师娘。”

丫头回身微微一笑:“陈皮.你又惹你师傅生气了吧,你也不是小孩子,怎么还是这么顽皮?”

陈皮颤抖着身子微微点了头:“我知道了师娘.以后不会了。”

“师娘,你的病好些了吗?”

“放心吧,好些了。”

陈皮与师娘聊了才没两句,二月红便大步走来,训斥陈皮,“怎么还不去受罚,是嫌罚得轻了?”

“师父,我这就去受罚。”

说罢,便跑走了。

水仙

“二爷,堂屋的红水仙枯了。”

二月红坐在藤椅上发呆,听见丫头的声音,站了起来。

“枯便枯吧,再接一株便是了,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出屋了?”

“那株红水仙是佛爷从杭州给你带回来的那株,我记得你很喜欢的。”

“扔了吧,现在不喜欢了。”

“不冷也不能随便乱跑呀,丫头你身子不好,万一感冒了就麻烦了。”

“没事,倒是二爷,别整天在书房待着了。”

“嗯,阳光这么好,丫头,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有恩

“我为什么找你你心知肚明,说,前日夜里偷潜入佛爷府的那人是不是你?”

陈皮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说八道:“什么心知肚明,什么偷潜,我不知道,我陈皮行的端坐得正,你要是没证据就放我离开,不要耽误了小爷的生意!”

“做生意?你现在去的方向是日本会馆!你要跟日本人做生意?”

“我跟谁做生意,张副官你管得着吗?”

“陈皮,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平日里你在盘口的小打小闹我都能替你压下来,但是跟日本人,那是与虎谋皮,事关国事,莫说我了,连佛爷都保不了你!”

“张副官,我陈皮想要做的事,没有人可以拦着我!”

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狠厉,看着张副官紧握着的拳头,“况且……师娘她对我有恩,有些事情,我必须去做。”

出头

“这张大佛爷可是了不得,是九门之首,这又娶了位好老婆尹新月,本就在长沙有权有势,又有北平的新月饭店撑腰,这可是真真的不好惹呀!”

张副官在茶馆正喝着茶听着戏,本不想将一些小人的闲言碎语听入耳中,奈何今日的茶馆不同于往日的茶馆,人倒是多了些,许是在聚会聊着些什么。

“老子才不管那张大佛爷有什么本事儿,老子早晚都要扳倒他!”

张副官并未急着发怒,抬了下军帽,只是脸色变了下,抬眸望着说大话的那人,那人生穿着军服,模样倒是蛮英俊,若不是听他一口一个“老子”的说着,怎么会晓得模样这么好的一个人,却如此的嘴里脏话连篇,真的是人不可貌相啊!

那人依旧喋喋不休地说着张启山的不好之处,说了半天,一时兴起,居然还拍了桌子,摔了茶杯,越来越多难以入耳侮辱张启山的话一字不漏的闯进了张副官的耳朵里,张副官只知在忍下去,他家佛爷的威严何在,所以他不准备忍下去了,心里打定好主意后。

随即趁那人不备,掏出枪来强行抵住那人的脑袋,眼里的温柔早已经被阴霾及其冷戾所覆盖,依旧冷静的出言训斥:

“佛爷岂是你这种小人随便就可以说的!”

撞邪

“哎……佛爷,佛爷,不行了,我实在走不动了,我得歇一会儿,我这个腿都快走断了我,你看这里,这里都被荒废了,连个人影都没有,怎么可能有线索啊?”

扶着倒置的木车就地坐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走得累了出现了幻觉,竟看到一抹黑影在眼前一闪而过,吓了一跳,二话不说地躲在了张启山身后。

“佛爷,有人!”

“八爷,哪儿有人啊,你不会是撞见鬼了吧?”

张副官瞅了瞅四周,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佛爷,你刚才看见了吧?”

“并没有,我过去看看。”

扶了扶眼镜,“难道我真的撞邪了?佛爷,等等我!”

“佛爷你等等我啊你!”

鬼车

长沙城秋天不同东北。过早的吹来的彻骨寒气预告冬天也随之而来。

张启山坐于军绿色车内,路面凹凸不平,身体随着动荡不安,闹的提心吊胆的战事每日从前线传来闲言碎语也是沸沸扬扬传的妇孺皆知,沿路这路上的百姓街坊四邻大门紧闭。一副满目萧然。死气沉沉。

这一堆乱七八糟却关乎国家的东西似乎如数变成手中若干文件。从车内再次潦草的一目十行。昨晚凌晨从火车站莫名来的火车和前线不景气的战事连在一起能为莫名其妙的恼火。

这报告写的神神叨叨奇奇怪怪。倒是想起来九门老八保不齐能指点到正处。平日那人嬉笑打闹一副不正经样子但是心里比镜子照的还明,便提前派人去请。

若是闲人传出话。指不定那些不经脑子论事的记者的笔者怎么写下明天的报纸。为了维持较为安定的局面。这火车。必须一探。车身猛的一晃,片刻停顿。望车窗探看见火车站的站牌。伸手没得副官推门便下车落稳脚跟。眯了眯眼睛适应了太阳的照射。裹了裹军衣。冲迎接过来的副官颔首。

启唇沉稳。

“八爷呢,还没有到?”

君是山

若知如此,当初莫相知。

一壶浊酒挥入黄土,溅起泥点落到袍角。提酒重斟满,仰面朝天便饮完杯中酒水。从喉咙里挥发酒精刺激大脑神经。被这酒辣的眸子浸了一层雾气,面前层出叠险的峻山,看的一片模糊。

这一曲送给你,芳草路漫漫。

日寇入侵我中原。第二年初春头张大佛爷便提刀驾马而去,身为佛爷副官的张日山自然是陪着,义无反顾。

只是人一去不复返,再无音讯。而卦象也变的飘渺不定。暗自算过几卦俩人的情况得到的结果都使人心惊胆战。之后便也不再算——解卦过程实在是忐忑不安。

索性万物有灵,命皆为定数。

也早知会有这么一天,九门支离破碎到化入土地里,最后随风便没了影儿。可是,人心是肉长的,算命先生就算是算尽天机,遇变迁时,泪是往肚子里咽。

也知道,若打起来,张启山定是要走向最前线,而张副官也定要紧跟。身为军人,沙场点兵,守寸国土。殉国当然是至高无上的荣幸。

张启山他们走的那天,特意请张副官吃了顿饭,单只私下里请了张副官,并没请张启山,于张启山关系太熟,怕佛爷云淡风轻的笑话他婆妈。便单请了副官,这顿饭面上于人欢声笑语,心里苦涩的如同嚼蜡。

酒只入口三杯,怕这酒喝多了控制不住情绪。

你我都心知肚明此别为生死离别。

之前知道副官年轻的紧,但是实在没察觉到居然有这般年轻。

面前人面随性的挑眉笑,启唇道了八爷不必这般在意,日山我早认了宿命。

低眉垂眸,手指玩弄着酒杯启唇时带着了气息颤动,齐某身为一介算命先生,不从兵不从官,凭一嘴讨春秋。多年来也磨了性子,只想苟活于世。不及副官兄弟和佛爷豪情壮志,心系天下,但这些年,同经历些事,齐某算是于你情同手足。

话语未尽,推戴帽眼镜,仰首干杯。辣酒入肠,舌苔苦涩。欲要焚身。

这一杯,算是尽了兄弟情谊,相约再有来生伴随。

淋漓尽致见周公,内容却全部一同泛黄往事。

一生长却一梦短,转身不回。

谅我背负齐家使命,不能同于君血洒江山。

泪目盈盈,摔杯莫停。青烟山头散,两行热泪溜。轻喃其名号,痛不欲生。情喝不干孤愁饮不完。

说好了你不回,我与山举杯。

泪流

解九头昏欲涨痛苦万分,捋起衣袖还残留着触目惊心的针孔插眼,阴湿天气促进身体情况更加差,家里的一桩一桩血案,深宅大院血海深仇,一时算不清楚手底下的旧帐,只会让自己久违的心烦意乱,乱了思绪。棕色毛绒小不点,此刻在脚底穿插行,五爷的三寸丁乖巧的紧,或者是从人嘴里面念叨狗通灵通灵。这几日相处,偶尔恍惚也觉得它极通人性。

注射器一推到底,吗啡药效上来片刻缓解燃眉之急,伏案轻喘。这几日连续不断的阴冷天气使木制书桌尽浸三分凉意。克制不住,手指冰凉,身体发抖。可出了一身汗,西式马甲与白色衬衫紧紧的贴在身后,黑色发丝吸在额头遮住半个眼眸,细密盐水流落睫毛,滴在书桌资料上。这一轻伏,疲惫身体似是得到休息指令,紧绷身躯放缓了肌肉,视线开始模糊,头脑开始恍惚,乏累意味越发沉重,一口气却要强撑。

半睡半醒,似梦非梦。也或许是吗啡致幻。看见一个身影站于桌前。正纳罕宅邸家丁为何放这人进屋,明明是叮嘱过了不让任何人打扰。要动,去看人脸,却动不了。胸口压抑一口闷气。挣扎抬眸看见其腰间挂迹的是解家标志,长袍马褂为后清朝款式。

看不清人,只见人不停走动于落地书柜前,脚步无声。背身像在专心致志的查看书籍。似是如愿以偿,拿一书转身,便看清人脸。分外真实,再熟悉不过。

察觉自己身子颤抖,嘴角抽搐。面孔应该是极为难看。却又不敢出声相认。那面分明笑,移步近身,离面几寸,发丝毛孔看的秋毫。

抖动自己嘴唇轻声喃喃。

父亲。

气若游丝。

君不见阴阳两隔似如山海相离,瑞脑金兽熏出两行情泪眼中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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