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焚稿
论日子,多数人大抵每日过得和前一日大同小异。又是一天家教课,王老师批阅作文时,注意到江若水交上一篇德英混合的习作。
王老师第一时间便找到了江先生,跟他说明了前因后果,“我问过令爱。她说是有些词尚未学过德语的表述,因此用英语代替。”
听罢,江先生刚蹙起眉头,又听王老师从包里掏出一份手稿,“另外,您家女儿近来似乎有些分心。我在她桌上找到了这个。无意冒犯,只是……”她示意江先生先看看这份稿件。
手稿的字迹清秀工整,上面写的是民国时期两个姐妹的故事。其行文结构倒不错。
文章交代了李茹沫和李凯蒂(中国人与洋人混血)于1919年秋日出生,自小被外公带大。姐俩一个学旧学,一个被送去读新学。
再后来,李凯蒂因目睹她姐姐被订婚而逃去上海当校对员,期间历经数年的动荡。当战火平息,她听闻姐姐“走的时候很年轻”时,宁愿坚信她已不在人世——她一直相信姐姐很听话。
而在文章的末尾,江若水又是这样写的:「通知没有等到,不论是关于出版的,还是退稿的统统没有。她最后等到的,是一份头版上关于“上海和平解放”的最新一期的报刊。」
“我知道了。”江先生不紧不慢的将这些“物证”收进抽屉里,“我会和若水谈谈的。”
于是那天刚下课,江若水就被她父亲叫到书房“兴师问罪”,期间江先生还请女儿吃了五个手板。手心火辣辣地疼,但她站得笔直。
书房里,雪茄和旧书的气味混合成权威的气息。他叹了口气,语气藏有令人心寒的“失望”。“若水,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不是因为那篇作文语法不纯。而是你混淆了边界。德语是你未来的身份。英语是你偶尔瞥见的窗外风景,但你不该把它带进屋里。”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份手稿,“还有这个。文笔很好,故事也很动人。但真实的人生,远比虚构更需要你全神贯注。”他慢慢踱步到书架,抽出德文原版的《霍恩贝格家族史》。
江若水刚想说一句什么,温和的训斥铺天盖地而来。接着,江先生直接替她“保管”了那份手稿。随着抽屉落锁,他示意她拿走药膏去上药。“记住,疼痛是为了让你更清醒。”
回房途中遇到江夫人,对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递给她一盒更好的药膏。那晚,江若水书桌前摊开德语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双手现在还肿着。
几天后,江先生状似无意地宣布说,家里已经为她联系好德国大学的语言预科,所有申请材料已递交。然而,他的意思任谁都知道,“读预科”是假,“成为霍恩贝格小夫人”才是真。
共处一室这么多年,江若水怎会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意思呢?她抛下21年来的修养,哭喊着:“我不要去……古堡地方太偏僻,出个门都不方便。还有里面的盔甲看着像狱卒。”
“若水,那以后就是你的家。收起你那点小心思,你可不是去坐牢的。”江先生也被弄得有些不耐烦了,“学业的事,你也不必担心。”
江若水的哭喊声引来了江夫人。她一声不吭站在书房门口,用那种复杂到极点的眼神看着女儿,然后对丈夫轻声说:“你吓到她了。”
江先生松了松领带,压着火气:“我是在告诉她现实。霍恩贝格家对未来的生意至关重要,而若水是我们能给出最有诚意的‘联结’。”
江夫人走到女儿面前,握住她颤抖的手,“若水,妈妈知道你不愿意。但你想想,你哥哥们将来要继承家业,要在商场上拼命。妈妈只是不希望你一辈子困在生意和应酬里。”
江若水停止了哭喊,眼泪无声地流。江先生见状,语气缓和下来,“你大四的毕业设计和答辩,家里会安排。你先去德国适应。”
“霍恩贝格夫人希望你能尽快开始学习管理古堡的一些事务——那才是你真正的‘学业’和‘毕业论文’。”命运的单程票,就此被定下了。
往后的日子,江夫妇让江若水删去除自家直系亲属之外所有人的联系方式,还带她办理了“转学手续”。偶尔,她问过二哥那几面国旗的去向,听闻它们依旧完好无损便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