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自残·僵局
如梦一场。
今夕是何年?
她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下意识抬手,指尖流泻的是樱花林之中那一眼清泉。
日日倦怠,也不知道是因为压力过大而导致睡眠质量下降还是因为什么原因,晚上睡得似乎并不安稳。身旁人倒是一点异样都没留,看来不安稳的只有自己。
都过去了,不论是平淡如水的一年学习时光,还是人事动荡的破碎又重组的适应时光,夏日的阳光灿烂,将潮湿泥泞都驱散。
只有她一人,她靠在木桶边缘,漆黑的发散在木桶之外,舒展手臂,她支着脑袋,轻轻地动着单薄的左肩。生涩凝滞依旧存在,但是比先前确实好了些许。试探地抬起胳膊,疼痛迫使她停下了尝试,天樱宿抽着气去看自己的手,眼泪倏然就涌了出来,砸在身前的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的涟漪。不死心地又想要去颤动指尖,却发现自己无论多少用力,与右手相扣的左手永远都摸不到对面的手背,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左手,眼泪一颗颗地坠着。
从滔天的难过中回过神,她了然地笑了,眼眶还泛着红:哪里有那么快,泡了一次就能恢复如初?右手一扬,她召出了右刀,凛冽的刀面银光森森,映着绯红的眼。
左手,真的还有恢复的可能吗?
右刀刀锋逐渐向左肩移去,银光逐渐靠近了她肩头的肌肤,冰凉唤回了她的神志。天樱宿深吸一口气,将右手刀递给了左手。
“哐当——叮——”
她望着跌落在木桶之外的右手刀,怔怔地看着自己勉勉强强合握成圆的虎口。
我想试试看,它是否能够胜任我的手工,比如琉璃花、手账,比如珠链、手串。可以胜任便任它这样垂着,可若是不能呢?难道还能将它果断地割下?怎么可能——她怕痛怕得要命,怎么可能自断一臂?
右手刀被拾起,视野闯入大片红色。她抬头望过去,是爱人满目凄楚地望着她,右手握着她的刀——他正半跪在木桶之外,与她平视,鸽血红的眼静静地望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缩回了水中,右手伸到他跟前,指了指他手中的刀:“我没有想不开,清穹,刀给我。”穷绝望着她,目光大胆又直白地逡巡在她的脸庞之上,沉吟着并没有理会她。“清穹,刀给我。”他没有动,她蹙起眉,“清穹?”对面的青年似乎从恍惚中回过了神,鸽血红的眼眸逐渐明亮,穷绝望着她,叹了口气,抬手将刀纳入自己的神力之源。
“清穹!”她盘着木桶的边沿,看着他正欲转身,不由高声唤他,“双刀已经认我为主,没有我的允许,它不会再认第二个主人!”背对着她的青年顿住了身形,但只是一个呼吸,他便迈步离开,不顾她的呼唤。
也没有心思再继续在泉水里泡着,她匆忙起身,捞过一旁叠着的大浴巾披在身上,长腿迈出木桶在边上的地垫上踩了踩,随后右手紧揪着浴巾匆匆向外跑去。阿兄锺阿兄都在教学楼,清穹要带着我的右刀去哪里?她惶恐地跑下楼梯,望着空无一人的客厅,深吸了一口气:“清穹——”这样万万不能出门,便是当时五感有缺都还要在浴巾里裹着贴身衣物——她抬手召出数十朵樱花:“奉我命令,找到清穹,把他带到我的房间!”樱花一哄而散,向外飞去,她深吸一口气,一阶一阶地上了楼。
用温水将自己重新冲了一遍,她刚刚换上紫藤萝欧根纱与双层白纱同心结阔腿裤,正欲准备梳发,便听到了电话铃。
来人是自己阿娘。天樱宿凝眉,随后点了接听键。
“穷绝来找我们。”开门见山,天樱宿都惊讶于自己阿娘的直白。“清穹已经回到军场了?”她手势平稳地梳着发,问。“不,他给我们发了信息,说是去找锺儿了。”紧跟着过来的事樨辙远的声音,她不禁扶额:“清穹连阿娘阿爹都惊动了。”“他给我们发的信息是,你——要自残?”声音也很平稳,只有尾音微微上扬,苍穹瑜满是不信,“宿宿,我之前和你叮嘱过,左手的恢复需要很久,我印象里你不是那么性情急躁。”天樱宿低下头,一遍遍无意识地顺着被拨到右胸前的发尾:“我只是,我只是很难过。我的期末考结束了,阿兄还在考试。我和清穹依照阿兄和锺阿兄的建议从泉水那边取了一同来泡着。那么久了,我一直没试过左手持刀,右手能够握住,左手却不行。刀掉落地面,惊动了清穹——他也不听我解释!”有了告状和撒娇的意味,她不自知地继续道,“我只是想试试看,毕竟也快两个月了。我自己又有木之力,为什么连尝试都不行?”
“所以,我的小女儿,你只是想试试看,是吗?”那边的夫妇似乎是一同松了口气,苍穹瑜问。“嗯,我只是想试试看,我没那么想不开!”不开心地嘟起嘴,天樱宿一瞥头,脑后香芋紫凌霄花簪的流苏都跟着一同叮咚作响。“那就好,我的宿宿。如果双筑窝着没意思的话,就早些回家吧。哪怕你两位阿兄撑着,但是有父母在,总还是父母身边更加安逸一些。”苍穹瑜叹了口气,“军场这边,前几日覆雪府主和西胤府主一同向我问起宿宿什么时候回军场,我说要再等几日。西胤府主还说你冬假没赴她们的约,说要这几天趁着没人打扰带你出去逛街。”“逛街啊……要不,我,嗯,今天回来?瑜霞里我也有一部分衣服在……”她开始盘算,“似乎也可以?”“宿宿若是想今天回来,我可以来接你。”樨辙远沉稳的声音响起,“顺便带你去医疗部看一下,子夜这几日也在军场。”“容我思考一下,我中午给你们答复?”她梳着头发,问。“好,你记得中午给我们信息。”樨辙远果断拦截了苍穹瑜的话,“我们先挂断了。”
她结束了通话,一点点梳着自己的发:那么久了还没将人带过来,是出什么意外了吗?还是说,他跑入了圣城范围之内,没有神力屏障屏蔽仪,饶是我的樱花也无法做到如我所愿的将人带回来——清穹,在你看来,我就那么脆弱么?
吵嚷声传来,还有凌乱地脚步声——看来人是带回来了。
她放下梳子,起身,回身,看着樱花蜂拥而入将门推开,左右两列,严阵以待,而门口站着的,则是皇羽锺和穷绝两人。白净的米色短袖与白色长裤,长发拿了发带扎起,皇羽锺担忧地望着她,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这才松了口气,他先打破僵局:“穷绝神色匆忙地来找我,和我说你唤出了右手刀。他怕你承受不住打击,故而先来找我。”站在他侧后方的白色衬衣黑色长裤的青年望着她,抿了抿唇,随后半跪下身子向她行了贵族之礼,默然不应。
那边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拨开了在对面而立的两列樱花,天樱宿款款而来,声音难辨喜怒:“只是那么简单的原因么?方才阿娘阿爹可是直接给了我电话,问我,是不是,要自残。”皇羽锺讶然回眸,穷绝依旧没有回应。“清穹,从帮我安顿好木桶,到现在,你还一个字都没说过。”皇羽锺看了看那边端着架子看不出喜怒的妹妹,又回头看了看跪在身后静默的青年,叹了口气:“穷绝,没有必要将这些事一个人撑着。现在宿宿已经是自由身,你没有顾忌。作为有能力与你一同的爱人,我想宿宿也不愿意一直被瞒在鼓里。我还要去教学楼等峰爻考试,他下午晚上都有空,我们可以一起讨论一下对策。宿宿,穷绝他,一时不知道如何与你说这件事,所以慌忙之中他选了最下策,你……别太生气。”
“锺阿兄自去,我和清穹……会把事说开的。”天樱宿点了点头,随后冷淡的目光落在那边人身上,“清穹,你若是今日不肯告诉我,下午阿爹会来接我回瑜霞,正好覆雪府主和西胤府主有邀请给我说要一起出去聚一聚,你想好。”皇羽锺背靠墙壁而立,闻言更是一颤:“两位府主对宿宿到底还是好奇……穷绝,有什么不能说的?”他看向那边半跪着一言不发的青年,难得心急地催促他:“宿宿又不是什么旁的人,她是你的枕边人!”
穷绝抬起眼看向那边站着的爱人,视线甫一对上那边的樱粉色便通体生寒——爱人已经非常不满了:“阿樱,我……”他迅速低下头错开了她的视线,从后望去就是一个突兀的折角:“敢问飔樱,这几日晚上,可有休息好?”天樱宿蹙起眉,她看向那边拱手而立的青年,见他摇摇头之后便收回了目光:“并没有,怎么了?”放在曲起膝头的手不自然地摩挲着,穷绝艰难地抬起头,望着她已经回暖的眼:“那就对了,因为阿樱这几日……根本就没有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