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承诺
说起这融合天命石的四个天才，天人族还是有点倒霉在身上的。
本来融合天命石的有四个人，但半路死了一个，重伤一个虽然救回来，但也折损不少护送天神，折合下来，也就一半一半。
天人族的三大奇才出现，让本来站在大街上高呼主持公道的年轻俊才们纷纷暂时抛下不公，站在道路两旁跟着族人欢呼。
这三人代表着希望与辉煌，也许能带领天人族再一次君临天下。
三人并肩而行，云曦居中。
她一头紫发很是显眼 ，加上又是唯一的女子，涂山玖瑜一眼就注意到了她。
比起从前的端庄温婉，融合天命石后，云曦周身凭空出现股空灵之气。
在夹道欢呼的族人面前，她颔首低眉，举止得体，不骄不躁。
云曦两边，分别是两名少年天才。
一人同云曦一般，早先也算不上最强的年轻天人，但这一次秉承天地大气运而崛起，得了天命石，与之融合。
而剩下的最后一个人，据说很不一般。
他名幽宇，是天人族当世最强的天才。
融合之前，他本就是一族天骄初代，据说实力凌驾于同辈之上。
他与云曦一般拥有一头氤氲紫发，一身白衣，帅气英武。
实力与相貌并肩，幽宇只需要微微一勾唇，就能引得道路两旁许多少女尖叫，眸含热切。
天人族有个传统，融合了天命石的一男一女，注定要接受命运的指引，与之珠联璧合。
看着下方云曦和幽宇并肩而行，涂山玖珹轻轻一摇手中折扇，“能幸目睹融合后的天人，也不算白来一趟。”
涂山玖瑜不语，只是朝走至下方的云曦招手。
见近处一间酒楼的二楼露台上有一头戴帷帽少女向自己挥手，云曦露齿一笑，也朝那道窈窕身形招手。
路边的众人见美人眸中含笑，都纷纷转身朝她招手的小酒楼看去。
原以为上面站着那家青年才俊，结果却是空无一人。
摸不清美人的心思，那些钦慕云曦的男子又都带着疑惑收回视线。
等转身回来时，云曦又恢复了从前那般彬彬有礼，待谁都温和的疏离之态。
盛宴很快就结束了。
天之城最高处，伫立着一座神秘庄重的殿宇。
古殿外围，灵气化作云烟弥漫，空中偶有星光坠落，从古殿身后拂过，留下长长的流星拖尾，闪烁星空。
云曦三人从长街回来后，被接引进了这片殿宇。
他们作为核心成员，理应开始着手旁听和处理族中事务。
这座殿堂很古老，檐角飞翘，那些雕刻精美的砖雕石刻在漫长岁月洗礼下古朴典雅，透露着历史痕迹。
此地是天之城的最高殿堂，常被用来决策大事件。
沿着阶梯进入这座雾霭弥漫的殿堂内，有几位天神盘坐蒲团上。
蒲团悬浮半空，几位天神被混沌雾气环绕，周身华光轻涌，神秘而强大。
随着云曦幽宇等人来齐，正中的天神轻轻颔首，示意殿外负责通传的真神把人带进来。
来的少年脸庞轮廓分明，墨发高竖，身形笔直修长，一双干净明亮的眸子此刻正包含警惕之意。
他一步步踏进这座混沌雾气环绕的殿宇，站在中间，仰视那些盘坐蒲团上的天神。
殿堂中，气氛紧张压抑。
另一面，距离古朴殿堂有些距离的湛蓝湖泊外，涂山玖瑜看着没人影的竹林，恼怒的把头上帷帽摘了扔地上。
“他们简直太过分了！”她酱红了脸，站在空旷的湖畔边尖声道。
时间倒退几个时辰，在云曦向二楼的他们招手时，酒楼下里来了四位真神和一位天神。
带头的还是栖霞。
她带着不卑不亢的笑，一来就邀请涂山玖瑜和涂山玖珹去参加宴会。
栖霞说：“涂山前辈性子不喜拘束，我族天神便邀请他出城去族里的围猎场参加狩猎活动了，二位不必担心。”
涂山长怀带着他带来的那个少年人一起出城狩猎去了，归期不定。
涂山玖瑜和涂山玖珹相视一眼，点头答应了下来。
天之城的大型酒楼有好几家，每家都风格迥异。
有的以装修繁华精美著称，有的也以各种燕环肥瘦的美人闻名。
他们所在的这家酒楼叫水云间，以楼内曲水流觞闻名。
两人被栖霞邀请去参加里面的曲水流觞宴，好一展天人族的盛待之情。
酒楼共分做三进三出，外围用以招待不能修炼的普通人，中间是修士，而最后面、也就是装饰最精致清雅的部分，是用来招待那些位高权重之人的。
说是雅间，实际可抵数百间房大。
在房间的中心处，长了棵树龄少说有百年的银杏树，金黄的树叶点缀其间，为树冠下的世界染上一层温暖金黄色泽。
高大的银杏树下，有条蜿蜒如龙的溪流，溪水绕银杏而流，清流急湍，各青年才俊列做其次，有人尚武、有人擅乐，还有人精通于射。
盛有美酒的酒杯缓缓顺流而下，品酒对诗，交流修行感悟，以觞会友，这就是栖霞邀请他们参加的曲水流觞宴。
见天神现身，席间的众后辈纷纷起身恭敬行礼。
在一众生面孔里，涂山玖瑜看到了曼珠沙华和芙蕖，以及那几位外族来的初代们。
她摘下帷帽，在席面上那些爱好容貌的男子惊叹下面无表情的落座。
这场宴席持续了四个时辰。
因为涂山氏的存在，一向被追捧者无数的曼珠沙华和芙蕖生生落了下风，在一旁冷眼瞧着涂山玖瑜和涂山玖珹被那群谄媚的家伙不断搭话。
设问，谁不想跟古老势大的长生世家搭上关系？
岁月漫漫，就连曾经叱咤上界的天人族也禁不住开始逐渐衰弱，而那些长生世家却依旧屹然不动，无惧岁月侵蚀。
若能跟这些长生世家攀上关系，不谈修行上好处的，光出门吹牛那也是够格的。
只是，金黄树冠下，容貌昳丽的明艳美人只顾自己喝酒品菜，根本不搭理这些想攀话的家伙。
涂山玖瑜自己吃自己的，一直到宴席结束。
擅于交际的涂山玖珹被灌了一杯又一杯，出门时，已经有了醉意。
见他烂醉如泥，涂山玖瑜嫌弃的拍了拍他坨红的脸，转头吩咐他随身的小厮把人送回去。
她重新戴好帷帽，独自去了湛蓝湖畔找石昊。
这次天神出关，她有种不好的预感，趁事情有办法，她打算明天就带他离开天之城。
可是在被侍女告知石昊半个时辰前被古殿里的那些天神派人带走后，她被气了个绝倒。
算算时间，那个时候她不就在那座叫水云间的酒楼里参加曲水流觞宴嘛！
再一想，只是一些青年才俊们的交友宴而已，至于出动四位真神和一位天神？
或许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隔开两人联系，转移注意后好趁机传唤石昊。
强大的青丘狐族在前，天人族不敢怠慢，就只能出此下策。
压下怒意，涂山玖瑜问：“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侍女柔柔道：“没有。”
既然没有，那就等着。
反正她也没事干，不论那些天神找他说了问了什么，她说什么都要把人带到青州去。
这已经不是承诺的问题了，事关涂山氏的威严，她死活都不会把人落到他们手上。
月挂枝头，涂山玖瑜坐在一块大青石头上，足足等了一个时辰。
等人太过枯燥，她无聊的撩起一缕长发，缠在手指上一圈一圈地打着卷儿，权当消磨时间的工具。
夜晚的竹林青青郁郁，轻柔的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如水的月辉洒满大地，落在竹叶上，月影细碎，光影交错间，忽闻前头一声轻笑。
涂山玖瑜绕头发的动作一停，立刻抬头。
她本是低着头把玩发丝，先瞧见的是一双靴子，在是袍裾，最后才是石昊那带有张扬少年气的脸。
他站在涂山玖瑜跟前，高大的身子直盖在她头顶上，遮住了月光。
“在外面就察觉到你了，大晚上来这里做什么？”
没等涂山玖瑜开口，石昊就笑着移走，就着她空出一半位置的大青石头坐下。
“他们都问了你一些什么？”
“问了些好奇的事呗。”
涂山玖瑜冷哼一声，“什么好奇的事，至于说一个多时辰？”
石昊抓住重点，“你一个多时辰前就来？”
“废话。”
他冷不丁问：“那你冷不冷？”
涂山玖瑜摇摇头，睨他一眼，缓缓道：“我又不是凡人，哪里还怕那些东西。”
石昊看着她娇俏的侧脸应声道：“我这不关心你嘛。”
涂山玖瑜一时无语，被他左一言右一句的搅和，害得她差点忘了问正事。
“说实话，他们到底都问了你一些什么，你又都说了什么。”
石昊正了正神色，实话道：“天神在上，自然是都招了。”
“但并不全是！”见涂山玖瑜差点急的从大青石头上站起来，他紧接补充。
但涂山玖瑜还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她慌慌张张道：“你是不是笨！他们知道我去过元天秘境，荒长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你此番实话实说，那我怎么办？”
略略一忖，石昊便明白了。
她说的不错，就算那群家伙不问他二人间的关系，可心里都清楚的跟明镜儿似的，难免不会心生狭隘。
“是我鲁莽了……”
她苦着脸，“我没怪你，我要是你，有那么多天神的情况，肯定比你招的还快。”
说不准不等人开口审问，她就自己全招了。
听得这话，石昊情不自禁鄙夷道：“底线这么低。”
“会不会说话！”涂山玖瑜捶了石昊后背一巴掌。
少年后背坚实宽阔，她巴掌下去，没用什么劲，跟挠痒痒似的，勾得他的心一上一下。
涂山玖瑜轻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把你弄出去了。”
黑眸从她脸上划过，石昊想起了在古殿时那群天神们的嘴脸，他勾起嘲讽一笑，无所谓道：“七娘，不如你们还是先走吧，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件事，我自己解决。”
“不行！”涂山玖瑜一拍他大腿，她这次用了力，猝不及防间，石昊吃了一顿痛。
“这已经不是原则问题了，他天人族敢在我眼皮底下抢人，这是不把我们涂山氏放眼里！”
少女言辞间带了犀利和倔强，对于天人族最近的作态，她非常不爽。
她目光忿忿，“等我回了青丘，我一定要在族人们的面前说他们坏话！”
竹林在夜风下沙沙作响，两人并肩坐在大青石上听会儿风过竹林的声音，涂山玖瑜忽地悠悠道：“既然你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她说罢从大青石头上起身往竹林外走。
“七娘，”石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起身相送，手里拿着顶帷帽，“别忘了你的东西。”
涂山玖瑜应声回眸，见他手里正拿着自己之前被当做撒气对象丢上到地上不管的帷帽，她颓然生出一股惆怅来，郁郁接过后，她扁扁嘴道： “你难道就不想问我，那几天我为什么不想理你？”
石昊挠挠头，回想这几天，他老实道：“难道不是因为我即将娶曼珠沙华她们？瓶儿说，你在闭关，我不想打搅你。”
“不是这个。”
他说的跟她想的完全没有任何关系，只要她不说，石昊猜到天亮都不会猜出来是什么。
涂山玖瑜想了又想，最后闷闷不乐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因为这件事还没有彻底确定，但若是定了下来，我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石昊易容的这张面皮虽不及他的真实容貌那样剑眉星目，秀美如女子，但一双干净的眉目间却如一汪平静湖水，难起波澜。
就着融融夜色，涂山玖瑜这次似乎在他眼里看到了动容。
只听他善解人意道：“你心有顾虑，那便不说。”
怎么可能不说，那样的大事，风族巴不得传遍整个三千州。
涂山玖瑜深吸一口气，“你等着，等我一切都处理好后，我在告诉你是什么。”
夜风轻拂，竹影摇曳。
拿着帷帽，涂山玖瑜转身走了几步，忽的又原地停下。
她知道石昊还没有走。
经过这么些天，她胸口像是无形间被堵了块大石头，每每想起那事，心里总是焦虑。
她扪心自问，自己在下界时，对石昊是有过心动的。
那是她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当时，在被甜蜜和喜悦填满心头之余，她更多的是气恼。
而另一半血玉佩送出去后，她又想着来日方长，他迟早是要上界的，一切都可以慢慢来，急不得。
可谁知在她少女的心思还没彻底戳破时，他就死了。
他被埋在下界石村，带着她的春心萌动，一起做了黄土。
于是她对他的那份心仪随着死讯渐渐变成了怀念，甚至在回想起来，跟做梦没什么两样。
从喜欢渐渐归咎于平淡，这是件很可怕的事。
因为这意味着再过段时间，她就会忘了他，忘了他长什么样，忘了他说话时的声音，甚至有一天连他的名字都会不记得。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于是她选择了去揍帝冲。
但没什么用。
直到，他活着出现在她面前。
她一路上不断怀疑猜测，在得到从他嘴里撬出答案的时，那种失而复得的感受在没有比那一刻更清晰的了。
现在，她身后就站着那个几年前让她心动的少年。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不提下界之事，就连那份即将戳破的心动也一并不提。
一切都还有机会，慢慢来，不着急。
思绪回笼，涂山玖瑜顿了顿，定住心思，转过身来，静静地瞧着石昊。
她还是想在他身上寻得几分安慰。
明澈的双瞳撞近他乌墨般的双眸，两人目光相触，她不言不发，过了半晌，才缓缓道：“我想问你件事……”
她语气怅然，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如果有一天，有人要逼着我去做我不愿的事，到那个时候，你会怎么样？”
她想，哪怕只是一句象征性的鼓励也是好的。
石昊听出她语气中的淡淡忧伤，他站直了身，缓步上前，直到离她只有一条胳膊长的距离后，他才停下，面容认真诚挚，“我说过，没有人能逼你，若有，我会为你扫除一切阻碍。”
像被一股暖流填满，涂山玖瑜朝他轻轻笑了，“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想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
月色下，少女笑颜如花，石昊眼底不经意间划过一丝惊艳，在他心底泛起阵阵涟漪。
那晚过后，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涂山玖瑜当然没有成功带石昊离开天之城。
还没到城门口，她们就被人一位紧赶慢赶来的天神拦住，两三句就把石昊带走了。
那日后，无人再来打扰石昊。
就连涂山玖瑜和涂山玖珹也不能见。
她被气了个半死，嚷嚷着跑去了天之城的古殿找那群下达命令的天神算账。
那群活了上百年的老家伙一个个心思跟织了张网似的，话说的滴水不漏，没几句，涂山玖瑜就败下阵来。
进古殿前，她雄心壮志，势必要让那群老家伙羞愧难当，出古殿后，她难得放下一贯高傲的姿态，并打心底开始怀疑自己的口才水平。
其实，她也只是一个才尊者境中期的十七岁姑娘而已。
此番她看似行事鲁莽，实则放眼整个天之城内，也只有她这样的外族人敢底气十足的直面叫嚣那群高高在上的天神。
谁叫她不仅帮了天人族大忙，还是青丘的人呢。
得罪谁都不敢得罪青丘的人。
被客气请离古殿后，见直接带人走行不通，讲道理又讲不过，涂山玖瑜憋着口气，一回府就吩咐瓶儿锁儿收拾东西，争取今天就离开天州。
见终于能回家了，瓶儿锁儿大喜，高高兴兴的都得了命令去收拾东西。
既然她带不走这个人，干脆回去搬救兵好了，比人手，天人族怕是会输的彻底。
但问题就出在这儿。
因为天之城的守卫死活说什么都不放行。
好的赖的都说遍了，最后涂山玖瑜用上了威胁。
守城门的侍卫面不改色，“戚拓天神说了，仙子是我们天人族的恩人，天之城内，切不可让仙子受一丁点儿怠慢。”
涂山玖瑜抓住重点，“既然不能怠慢，那我现在就要离开天之城，你给我放行。”
那侍卫仍一板一眼，“戚拓天神说了——”
“停！”
她懒得继续听下去，话里话外翻译过来，不就是不让她离开天之城呗。
真真是冠冕堂皇极了。
要不是因为这里是天人族的地盘，她真想一剑把城门给轰了。
涂山玖珹凑上前，问守城门的侍卫：“连我也不能离开？”
城门侍卫点头。
得，这下好了，大家都出不去了。
涂山玖瑜当即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涂山玖珹跟在她后边问。
“我要去找他们问清楚，他们到底是几个意思！”
天人族好大的脸面，居然连他们都敢拦。
涂山玖珹忙把她往回拉，“你别冲动。”
“这事他们定都是计划好了的，想来他们已经提前派了人去青丘知会爹了。”他满脸复杂，“我猜，他们是想等魔曦成亲后再放人。”
涂山玖瑜已经气的不想在说话了，她深深吸下一口气，望着古朴殿宇伫立的方向咬牙道：“那我就等着那一天！”
要真到了那一天，她不弄个天翻地覆才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