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月行口算

【第十一月:行口算】

——“三升莲籽、三斤火骨、一丈麻布”的秋寒

十一月初,北风掠过归耕城,望耕台旁新立一面白榜,上写:

“口算令:凡十五岁以上,岁输——莲籽二升、火骨三斤、麻布一丈;无者役三日,孤老废疾免。”

榜下围得水泄不通,议论声比风更响。

“莲籽易办,火骨是什么?”

“听说把晒干的莲蓬壳烧成白灰,就叫火骨,可肥田、可止血。”

“麻布一丈,我娘织布慢,三日未必织得完。”

张燕与啬夫老孟春、柳杏并立台侧。

孟春低声:“县里真没铜了么?”

张燕苦笑:“铜尽铸犁铧、箭镞,连一面像样的铜锣都寻不出。实物折赋,是权宜,也是劝农。”

二、莲籽仓前

次日,孝安乡莲仓前排起长队。仓丁搬出一口口灰缸,缸面贴着“口算一”。

少年阿薯踮脚看:“二升莲籽,我家去年收得半斗,绰绰有余。”

轮到阿薯,他解下腰间布袋,哗啦倒进木斗。仓丁用竹尺一抹,恰好二升。

“过!”阿薯咧嘴笑,接过一块竹牌,牌上刻“莲籽讫”。

后面一位跛脚老妪,捧来缺角瓦罐,只一升半。

“阿婆,尚欠半升。”

老妪颤声:“孙儿病,吃了些莲肉……”

啬夫老柳杏在旁记下:“欠半升,折半日劳役。”

老妪忙道:“我虽跛,还能剥莲蓬,算我一日!”

柳杏点头,把她的名字写进《折役簿》。

三、火骨窑口

城西河滩上新砌一座小窑,专烧火骨。窑口热气蒸腾,猎户雷二郎赤膊抡铁铲。

“火骨三斤,需莲蓬壳十二斤,烧一昼夜。”

韩五郎挑两筐干枯莲蓬来:“我娘腿脚不便,我替她烧。”

雷二郎咧嘴:“行!但得先交三斤湿骨,再交三斤干骨,分量折耗自理。”

韩五郎瞪眼:“你怎不去抢?”

雷二郎把铲子往地上一杵:“抢?我夜里巡更,一柝三声,你睡得安生,这就是工钱!”

旁边人哄笑,韩五郎无奈,撸起袖子帮忙添柴。

傍晚,窑门开启,白灰如雪。雷二郎用麻袋装灰,过秤三斤,倒进“口算二”缸。

灰尘扑面,他呛得直咳:“明年再想出别的花样,我宁可交铜!”

四、织机声里

勤育乡社树下,八架织机排成一列,梭声此起彼伏。

寡妇柳杏亲自示范:“口算三,麻布一丈,宽一尺二,经线一百二十根,纬线一千二百梭。”

少女阿织手快,日可成布半丈。她嘻嘻笑:“三天交一丈,还能剩半日绣花。”

另一边,驼背老翁冯伯抖着手指,半日才织三寸。

阿织悄声:“冯伯,我替你织完,你帮我看弟弟。”

冯伯摇头:“好意心领,口算虽轻,却是人人的本分。我慢慢织,总能交上。”

夜里,社树挂起油灯。灯火下,老妪、小媳、童子并排坐,麻线在指间穿梭。

柳杏敲木梆报更:“亥时收机,明日再织。早交布早安心。”

五、折役三日

廉平乡河堤,欠役者排锹挖土。

跛脚老妪坐在堤边剥莲蓬,算作“轻役”;

韩五郎挑土,肩肿如桃,嘴里仍哼:“我宁愿下次多烧三斤火骨。”

监工的啬夫老孟春笑骂:“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赌钱!”

说罢,递上一碗姜汤:“喝吧,别冻坏了肩膀,明年还要犁田。”

六、孤老废疾之免

十一月中,归耕台设“免役榜”。

孟春宣读:“东村盲叟顾三、北井瘫妇李氏、西乡百岁老人赵婆……共一十七名,孤老废疾,口算悉免。”

每念一人,人群便让出一条缝,让被念到名字的人或其家人上前,领一块“免”字竹牌。

赵婆拄杖,牙已掉光,仍含混道:“老身不能出力,叫孙儿替我多织一尺布。”

张燕亲自扶她坐下:“您养好身子,就是帮归耕出力。”

七、尾声·口算仓前灯火

十一月晦日,四乡口算仓同时封缸。

莲籽仓金黄、火骨窑灰白、麻布仓青叠,三色交错。

孟春报数:

“孝安乡口算,应征一千零二十四人,实征一千零一十七人,七人折役,免者十一人。”

张燕提笔在总簿末写下:“口算初行,民无逃匿,亦无破家。明年再议。”

夜里,社树挂起“口算讫”灯笼。

阿薯、阿织、韩五郎、冯伯、跛脚老妪、盲叟顾三……

众人围灯而坐,分食一锅热腾腾的莲籽粥。

火光映着孩童的笑脸,映着老人缺牙的嘴,也映着台柱上新刻的一行小字:

“壬寅年十一月,归耕口算成——无铜有钱,有钱在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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