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制(负鼎试炼)
辰时未至,晨雾尚未散尽,周仓已赤足立于「九州耕图」之上。
赭石鞭的尾梢这一次没有点向沃野,而是划出一道凌厉的折线。
「我们这一群人,自幽州蓟门斜掠至青州东莱,如刀斩帛。
朝廷镇压我们,我们如同丧家之犬般的曹操穿过迷雾来到这里。
「垦屯、织机、仓廪,皆赖土为母;然土若无刃护之,不过任人践踏。」
他声音不高,却透过四座镇地铃,传遍营盘。
选锋巳时,鼓声三通。
火为兵、织女、守仓郎、牧童,凡十六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者,皆赴辕门外「赤柳坪」。
坪上早立一杆三丈「玄黄旗」,旗面翻卷,隐隐似土浪起伏。
他左手按一柄「后土剑」,剑身阔如犁铧,通体赭红。
「今日起,营中抽三千锐士,号『玄黄戍』。入选者,月给玄晶果半枚,家口免耕织之役。」话音落,鼓声再作。
咚——咚——咚!
赤柳坪上空三声铜锣,像闷雷滚过干硬的土地,震得人心口发麻。灰尘被震得离地三尺,又缓缓沉下,像给整个校场蒙上一层赭黄的纱。
三千火兵列作三十方阵,赤色旗帜猎猎,远看仿佛一条蜿蜒的火河。
最前排的“火字第一棚”三百人率先踏出,铁靴踏地,发出整齐而沉重的“砰——砰”,像一面看不见的巨鼓在胸腔里敲。
坪中央,铸铁鼎巍然而立。
鼎耳铸成咆哮的虎头,虎口衔环,环上缠着被血与火烤得发黑的麻绳。鼎腹黝黑,昨夜新翻的熟土堆得冒尖,土粒里还夹着未熄的炭渣,偶尔迸出一两点暗红。
鼎足深深陷进夯土里,像生了根。周仓赤膊立于鼎侧,古铜色的臂膀上盘着青筋,像一条绷紧的弓弦。
他抬手拍了拍鼎沿,嗡的一声,低沉浑厚,仿佛远山古寺撞响的暮鼓。
“负鼎者——出列!”
亲卫队队长的嗓音撕开闷热的空气第一棚三百人里,当头走出一名刀疤脸什长。
他解下佩刀,吐一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弯腰抓住麻绳。八条粗如儿臂的绳子同时绷紧,三十名壮汉齐声吼喝:“起——!”
铸铁鼎离地不过寸许,却像拔起一座小山。
刀疤脸把第一股绳搭上肩,肩胛骨立刻被勒出一道紫痕;第二股绳勒过胸肋,呼吸顿时短了一截。
他迈出第一步,脚下的夯土便陷下半寸,留下一个湿汗脚印。鼎内熟土随着晃动簌簌洒落,像下了一场细黑的雨。
赤柳坪的跑道用赤色柳枝圈出,三匝共计九百六十步。
刀疤脸开始还能稳着鼻息,十步一吐纳,汗珠滚过眉骨,砸进眼角,杀得生疼。
绕过第一匝半程,鼎绳已勒进皮肉,肩背泛起紫乌。
风忽然停了,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贴在头顶,鼎腹的熟土开始冒出淡淡白烟——那是土里残存的火星被体温逼了出来。
第二匝过半,刀疤脸的腿肚子开始打颤,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咬紧牙关,把呼吸压成一条细线,可喉咙里还是泛起血腥味。
第三匝刚起,人群里爆出第一声喝彩,却像一记鞭子抽在他背上——他的左脚突然一软,鼎身倾斜,熟土哗啦泻出半斗。
刀疤脸猛地吐气开声,一声暴喝,脖颈青筋暴起如老树根,硬生生把鼎拉回正位。
然而终是晚了,最后十步,他的呼吸已乱如破风箱,口鼻喷出的白沫里带着血丝,终在离终点五步处双膝跪地,鼎身轰然坠地,震得尘土飞扬。
铜铃急响,两名军士上前拖人。刀疤脸被拖走时,十指仍死死抠着鼎绳,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在夯土上犁出十道暗红的沟。
接下来是第二棚、第三棚……每一次鼎起鼎落,都像铁锤砸在众人心口。
有人肩骨被勒得脱臼,像断翅的鸟一样被抬走;有人走了两匝半,突然七窍流血,直挺挺倒下;还有人刚把鼎扛起,就听见自己腰椎“咔”一声轻响,整个人像抽了骨头的蛇,软在鼎下。
让那些受伤的人,都被带到后面,让巫医进行诊治,治疗他们的身上伤势,他们大多都是劳累过度,巫医给他们开了一些药,便让他们都进行休养。
随着试炼的继续,汗水、血水、土灰混成泥浆,把跑道糊得滑腻,后来者一步三滑,却无人敢擦。
赤柳渐渐被踩进泥里,只剩几枝断茎,像插在血泊里的箭翎。
太阳西斜时,校场已弥漫起一股铁锈混着焦土的味道。
三千人里,最后只有一千三百零七人把鼎稳稳放回起点,气息不乱。
周仓走到队前,弯腰抓起一把被血汗浸透的泥土,在指间捻了捻,忽然朗声道:
“能负鼎者,可负山岳!不负重托,册上有名——火兵一千三百零七人!”
话音落地,铜锣再响,却比先前多了一丝嘶哑。
那一千三百零七人站在暮色里,肩膀上的绳痕像火烙的印记,汗水顺着血痕流下,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暗红的洼。
远处,未被选中的一千六百九十三人在治疗好伤势之后,回到这里,沉默地站着,见证着每一个人的试炼,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片无声的黑色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