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之像

【伐木·选木】

霜降次日,晨雾未散,老把头林庚已蹲在桂树林边。

“十年以上,得数年轮。”他用指甲刮开一小块树皮,凑近闻了闻,“嗯,凉香透骨,这才是天公的料。”

学徒阿满把麻绳往肩上一搭,笑问:“叔,要是选错了呢?”

“错?”林庚抬手给他一记脑瓜崩,“错一斧,返十工,冬天你就啃木头屑吧!”

大暑正午,蝉声如沸。榉树工棚里,屠师傅赤着膀子,手里的剁树斧闪着汗光。

“根要留两尺,赭红要渗到芯里。”他冲徒弟喊,“阿赤,你瞧这条树脂线——像不像地公的筋?”

阿赤抹了把汗:“像!可要是颜色淡了咋办?”

“那就夜里抬到炭窑旁熏,熏到它‘脸红’为止!”屠师傅哈哈大笑。

惊蛰前夜,山雨欲来。青冈林深处,只听得斧声短促。

“轻点!节疤多,别劈裂了人公的骨头。”女匠人阿织低声叮嘱。

小徒弟阿芽把雨披裹紧:“师父,为啥非得雨前砍?”

“雨前木憋了一股劲,硬。”阿织把枝条往肩上一扛,“这股劲,才配得上‘人执杀机’四个字。”

【雕工·流程】

三排草棚,各挂白、赭、青三色布条。

天公棚里,老雕匠沈先生正用舌尖点木,咂了咂嘴:“凉、甜、带桂味,合规矩。”

旁边的小学徒阿元忍不住也舔了一口,立刻皱成苦瓜:“像冰过的糖桂花!”

沈先生拿月牙刀比划:“别光顾吃,月牙要刻得比纸还薄,金粉才能贴得住。”

地公棚里,屠师傅把刚凿好的下巴递过去:“阿赤,闻闻腥不腥?”

阿赤像狗一样嗅了嗅:“有土味,还有铁锈味。”

“那就对了。”屠师傅把赭土和赤褐颜料兑进蛋清,“地公的脸得跟老酱缸一个色,才有分量。”

人公棚最安静,只听得刀锋刮木沙沙。

阿织把青黛粉倒进银灰里调了调,对阿芽说:“颜色要像山里的刀口反光,冷,但不能死。”

阿芽举灯细看:“师父,月牙这里好像差了一刀。”

“差一刀就是一条命,”阿织把刻刀塞进她手心,“你来补,手别抖。”

【落成·运输】

午后,七名青衣童子排成一排,最小的才十一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四。

“都记住,车辕一沾泥就喊停。”工头老韩把绳子勒紧,“谁回头,晚上没饭吃!”

阿满把天公像倒放进车架,忍不住嘟囔:“这么金贵,还不得用丝绸垫?”

老韩白他一眼:“丝绸滑,神像磕了角你赔?”

林中空地的三根竹竿撑起白、赭、青三色布幔,风一吹,猎猎作响。

仪式开始:

沈先生拄着桂木杖,杖头铜雀“叮、叮、叮”三下,清脆得像冰裂。

屠师傅把榉木剑往赭土碟里一点,“啪”一声按在地上,土印成一朵五瓣花。

阿织枪缨一甩,青灰颜料在泥地旋出一个正圆,边缘滴水不漏。

童子们齐声低喝:“起!”三尊木像同时扶正,车轱辘吱呀作响,却无一人回头。

【入庙·验收】

庙祝柳先生戴着水晶镜,手里拿一张比色卡。

“天公——月白偏暖一档,金点疏密合度,准。”

“地公——赭黄过渡自然,赤褐晕染不糊,准。”

“人公——青黛不花,银线利落,准。”

说到这儿,他忽然眯眼:“咦?”

阿芽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柳先生用指甲在人公像的月牙上轻轻一刮,掉下一粒干结的颜料渣。

“运输时蹭的,补上即可,不算返工。”

阿芽长出一口气,阿织在背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听见没?差一刀就是一条命,可补一刀也能救一条命。”

童子们把神像抬上坛座,夕阳从窗棂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三公像的瞳仁里——

月白、赭黄、青黛,三色分明,像三把小小的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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