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冠冢

卫朝顺帝二十三年冬,雍州的雪下的比往年更烈,西市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摇晃晃,映着街角张贴的缉拿告示——三个月内,已有十七名男子在夜归时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坊间流言四起,说城西的长春废观里藏着一只千年狐妖,专以男子精气修炼,那些失踪者的魂魄,都被她困在观中不得轮回。

京兆尹李嵩焦头烂额,三派捕快深入废观探查,皆是有去无回。瑶光听到这个事情的起因的解释时,根本就觉得不太可能,因为太不可思议了,她踏着积雪往城西而来。

长春废观早已不复当年香火鼎盛的模样,朱红大门朽坏倾颓,门楣上的“长春观”三字被藤蔓爬满,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踏入观中,寒风卷着枯叶呼啸而过,断壁残垣间布满了青黑色的幽冥藤,藤蔓的尖端泛着诡异的猩红,仿佛一双双窥视的眼睛。她推开尘封已久的木门,一阵潮气扑面而来,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太冷了,她使劲揉了揉有些发凉的手臂,最后死死看向观后院的一口枯井。

她指尖凝结的化作一道金光,劈向枯井旁的藤蔓。“轰隆”一声惊雷炸响,藤蔓瞬间被劈得焦黑断裂,枯井中涌出一股浓郁的黑气,黑气缭绕间,隐约传来女子的轻笑,娇媚婉转,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远道而来,何必坏我好事?”

瑶光厉声问道:“妖物,你为何屡教不改,数次害人。”

黑气翻涌,化作一名身着白衣的女子,肌肤胜雪,眉眼含情,观外表明明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可是它背后直立起来的一条大尾巴出卖了它并不是人类。“此言差矣,”女子掩唇轻笑,“那些男子皆是自愿来此,我不过是满足他们的心愿罢了。”她说着抬手一挥,黑气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失踪的男子们有的是为了求财,有的是为了求色,皆是被她以幻术引诱而来,最后精气被吸,魂魄被锁。

瑶光看着黑气中的画面,心中五味杂陈。这些年她虽然见惯了妖物作恶,却也知晓有些妖物的恶,皆是被逼无奈。但他转念一想,那些失踪的男子纵然有贪念,却也罪不至死,这妖物残害生灵,已是触犯天条,绝不能姑息。

“纵然你有苦衷,也不可滥杀无辜!”瑶光挥剑刺向女妖,桃木剑带着道家正气,直逼黑气核心。女妖脸色一沉,不再伪装,周身黑气暴涨,化作无数狐爪,抓挠撕咬而来。瑶光左躲右闪,击退袭来的狐爪。激战中,女妖长尾一甩,狠狠抽在瑶光的左臂上,三道发红发烫的伤痕,让她只能暂时矗立当场。

瑶光强忍剧痛,浑身发麻如触电的感觉让她丧失了主动权。这时外面的光线骤然暴涨,如烈日般耀眼,瑶光看准时机,趁器不备将木剑一下子就砍断了女妖的头。女妖惨叫一声,黑气消散,现出原形——一只足有半人高的白狐,皮毛洁白如雪,却在脖颈处有一道狰狞的疤痕,那是以前被人所伤的印记。它的眼中满是痛苦与怨恨,死死盯着瑶光,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你我皆是修行之人,为何容不下我?”女妖嘶吼着,声音凄厉,“他负我在前,世人欺我在后,我何错之有?”

瑶光心中一痛,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情感,深知修行之路的艰难。但她还是摇了摇头:“修行之道,在于向善,而非向恶。你若真心悔过,就该封印你的妖力,让你重新修炼,洗去罪孽。”

“悔过?”女妖嗤笑一声,眼中满是嘲讽,“我在这世上存在了千万年,如今已经不知道有了多少年修行,却被你毁于一旦,何来悔过之说?今日要么你杀了我,要么我害了你,助我成仙!”说罢,它猛地扑向瑶光,尖利的狐爪直取她的咽喉。

瑶光无奈叹息,抬手抛出捆仙索,将女妖死死缚住。她取出朱砂,在女妖的四肢百骸上画下封印符,让它无法再动用妖力。女妖被缚在地上,身体扭曲着拼命挣扎,眼中的怨恨化作泪水,滴落在雪地上,瞬间凝结成冰。

瑶光看着被困着躺在地上的女妖,心中挣扎不已——她怜悯这妖物千年修行不易,但她残害十七条人命,若不加以严惩,难以告慰逝者亡灵,也难以震慑其他妖物。

“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可愿悔过?”瑶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女妖抬起头,眼中满是决绝:“我从未悔过,若有来生,我必让所有负我、欺我之人,血债血偿!”

瑶光用三昧真火焚烧女妖,绿色的烈焰瞬间燃起,吞噬了女妖的身躯。女妖发出凄厉的哀嚎,那声音竟像极了一个人——名秋,声音传遍整个西市,让周围居住的百姓无不心惊胆战。那哀嚎中,有痛苦,有怨恨,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仿佛在诉说着它千年的孤独与委屈。

火灭后,柴薪化为灰烬,女妖的尸体却完好无损,它的皮毛历经烈火淬炼,愈发洁白光亮,触感柔软如云朵,且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取下狐皮,瑶光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这件狐皮承载着名秋的怨恨与不甘,也承载着无数人的怨恨。

只一盏茶时间,狐尸就干扁了下去,萎缩的就和鸡鸭的身量大小相等,她慢慢地用小刀划破狐尸,狐皮和狐骨架自然分离开,狐骨柔软不堪,堆在地上就和一堆烂泥一样。她将狐皮分成两半,就得到一件裘衣还有一条裤子,裘衣上身,竟能抵御寒冬腊月的酷寒。后来,这件狐裘被送入宫中,顺帝见之大喜,常穿它在冬夜批阅奏折。而城西废观自此再无妖异之事,百姓们都说,是狐裘的煞气震慑了四方邪魅。

瑶光时常看着自己左臂的伤疤,想起女妖眼中的怨恨,心中难过极了。因为她知道,自己虽除了一害,在李玉衡眼里却也造了一场杀孽。

年后,狐裘传到了唐李玉衡手中。这一年冬天,遭遇了罕见的严寒,李玉衡穿着狐裘在宫中赴宴,突然,裘衣毫无征兆地碎裂,化为一堆灰烬,随风飘散。

李玉衡回去后,就将那堆飞灰埋在了他住的房子不远的地方,立了一座衣冠冢。

而西市的百姓们都说,那狐裘的碎裂,是狐妖最后的复仇,也是它最后的解脱。此后每逢寒冬,若有人在长春废观附近行走,偶尔会听到隐约的狐鸣,似在哭诉,又似在低语,仿佛在诉说着那段尘封的往事。而那口枯井旁,竟长出了一株白色的狗尾草,在寒风中轻轻摇曳,终年不谢。

瑶光无数次的试探,又无数次的放弃,她的人生终归是败了,虽然她惨胜,却也是完败给了一个异类。

秋天总是感觉过去的很快,总觉得夏天刚过去,冬天就来了的感觉。还没有到立冬,天气就突然变冷了,道路虽然没有结冰,走到街上总觉得刮到脸上的风都是冷的,在也没有酷热的天气和解暑的食物。

西市的夜,总被一种说不清的雾气裹着。尤其到了十月初一寒衣节,街面上的灯笼会比寻常日子多三倍,红的、黄的、绿的,顺着青石板路一直铺到朱雀大街的尽头,可那光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凉,像浸在井水里泡过似的。

瑶光裹紧了身上的素色襦裙,手里提着一盏纸糊的莲花灯,灯芯的火光在风里轻轻晃。她受西市“纸衣铺”的掌柜委托,帮做寒衣节烧给先人的纸衣,今儿个回去晚了,正要穿过西市后面那条僻静的巷弄回家。

巷弄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两侧的院墙斑驳,墙头探出几枝枯瘦的槐树枝,像鬼爪似的抓着天。忽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瑶光回头,却什么也没有,只有她的莲花灯在地上投下一团小小的光晕。

“姑娘,等一等。”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瑶光猛地转身,只见一个穿青灰色长衫的男子站在不远处,手里也提着一盏灯,却是盏奇特的纸灯,灯面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黑鹤,灯芯是幽蓝色的光,照得男子的脸有些苍白。

“公子有何指教?”瑶光握紧了手里的灯,心里有些发慌。寒衣节的夜晚,巷弄里是极少有行人的。

男子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暖意,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疏离:“我看姑娘的莲花灯绣得极好,不知是出自哪家铺子?”

“是西市街口的纸衣铺。”瑶光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公子若是要做纸衣,可明日去铺子里找我。”

“不必明日。”男子摇摇头,指了指巷弄深处,“我家就在前面,姑娘可否随我去一趟?我想请姑娘为我母亲绣一件纸衣,酬劳翻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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