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荒郊孤魂
初云接到调令时,正在档房内修补一册破损的《山海舆图》。调令来得突然,内容更是让他愕然。赴西陲凉州整理古籍?这差事艰苦且边缘,与他平日所做工作并无直接关联,为何会落到他头上?传令的吏部官员面无表情,只说是上峰看重他的考据之长,是“重用”,催促他三日内必须启程。
同僚们或同情,或庆幸,或漠然。初云心中充满了困惑和一丝隐隐的不安。他想起自己不久前呈送的那些带有“存疑”的史稿底稿,难道与此有关?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自己人微言轻,所做不过是分内之事,岂能劳动宰辅之尊过问?
尽管满腹疑团,皇命难违。他匆匆变卖了少许家当,告别了老仆,带着简单的行囊和一箱舍不得丢弃的书籍,踏上了西去的漫漫官道。
离了玉京的繁华,越往西行,景色越发荒凉。官道两旁,先是沃野千畴,渐渐变为黄土丘陵,最后是茫茫戈壁。风沙越来越大,气候干冷刺骨。初云身体本就文弱,不堪旅途劳顿,很快就病倒了。随行的只有一名负责引路和保护的老迈驿卒,缺医少药,病情一日重过一日。
他躺在简陋的驿馆或沿途村落的大炕上,高烧不退,意识模糊。恍惚中,他仿佛又回到了玉京那个小小的档房,闻到了熟悉的墨香,触摸到了冰凉的竹简……他一生谨小慎微,与世无争,只求在故纸堆中安度余生,为何会落到如此境地?那个紫袍玉带、目光如电的身影,偶尔会在他混乱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威压。
是了,是了……或许,问题就出在那些他自以为忠于职守的“存疑”上。他触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即使那只是历史真相的一个微小棱角。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对真实的追求,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他想笑,却咳出了一口鲜血。
这一日,车队行至凉州境内一处名为“断魂坡”的荒僻山野。天色骤变,狂风卷着黄沙,遮天蔽日。初云气息奄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驿卒见情况不妙,想找个地方躲避,却在这荒郊野岭迷失了方向。
最终,马车在一处避风的土崖下停住。初云感觉到生命正在迅速地从他体内流逝。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行囊中摸出一支秃笔和一小块墨锭,就着唾沫,想在一片残纸上写下点什么。或许是辩白,或许是困惑,或许只是想留下一个名字。
但他只勉强写下了两个字:“史…………”
后面的字,被一阵狂风吹来的沙土掩盖,再也无法看清。他的手无力地垂下,秃笔滚落在地。那双曾饱览古今、追寻真实的眼睛,渐渐地失去了最后的神采,望着玉京方向灰蒙蒙的天空,充满了不解与悲凉。
风沙过后,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一页被风沙半掩、字迹模糊的残纸,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微不足道文官的最终结局。
数月后,初云病逝于赴任途中的消息传回玉京,并未引起任何波澜。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同僚们唏嘘几句,很快便将他遗忘。档案房里来了新的典籍,继续着枯燥的校勘工作。
尚书令空泽在一次听取边关军报的间隙,似乎随口问了一句:“前番派往凉州整理古籍的那个翰林院官员,到了吗?”
属下恭敬回答:“回令公,听闻途中染病,已然故去了。”
空泽“嗯”了一声,目光重新回到军报上,再无他言。于他而言,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个不安分的“变数”已被清除,帝国的机器依旧按照他设定的轨道平稳运行。他或许早已不记得那个文官的名字和相貌。
玉京城依旧繁华,皇城依旧巍峨。史官们继续编纂着煌煌正史,《永嘉纪年》最终成书,关于榷场一事,自然是歌功颂德,一片祥和。初云那些带着疑问的底稿,早已化为灰烬。
许多年后,或许会有另一个像初云一样痴迷于历史真相的人,在某个尘封的角落,偶然发现一些未被销毁的零星记载,拼凑出一个模糊的故事。但那时,空泽早已位极人臣,功过载入史册,而初云,这个名字和他无声的死亡,早已被历史的尘埃彻底掩埋。
青史煌煌,记载的是庙堂之上的帝王将相;而荒郊野外的孤魂野鬼,连一个注脚都算不上。墨香终散于风沙,权柄依旧映照着日月光华。这,便是玉京的故事,也是无数个帝国角落里,悄然上演又悄然落幕的寻常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