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世)第一百零九章:哥哥

​乆城的春天,总是从护城河畔的垂柳抽出第一抹新绿开始。这座千年古城,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焕发出新的生机,而城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掌控着乆城经济命脉的初、空两大家族。

​初家的小少爷初云,是乆城出了名的纨绔。他出生那日,初家的产业正好签下一笔关乎未来十年发展的大单,初老爷子大喜过望,觉得此子旺家,取名“初云”,寓意平步青云。初云从小就是在蜜罐里泡大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生得极好,继承了母亲江南女子的精致五官,一双桃花眼笑起来弯弯的,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和顽劣。逃课、打架、泡吧、赛车道,凡是纨绔子弟该做的事,他一件没落下。奇怪的是,乆城上下对他却讨厌不起来,大抵是因为他虽顽劣,却从不欺压弱小,骨子里还存着一份难得的赤诚,那份张扬与任性里,透着的是一种被过度保护下的纯粹。

​而空家的小儿子空泽,则是初云完全相反的存在。他只比初云大两个月,却沉稳得像年长十岁。空家诗礼传家,家风严谨,空泽从小就被作为接班人培养,言行举止无一不恪守规矩。他成绩优异,待人接物谦和有礼,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但就是这样两个看似南辕北辙的人,却是穿着开裆裤一起长大的铁哥们。

​他们的缘分始于两家比邻而居的庄园。从蹒跚学步到青春年少,空泽永远是初云最坚实的后盾和“收拾烂摊子专业户”。初云爬树掏鸟窝摔下来,是空泽背他回家;初云在学校闯了祸,是空泽去跟老师周旋;初云跟人赛车输了耍赖,是空泽出面替他摆平。空泽对初云的包容,几乎到了没有原则的地步。只有在他面前,初云才会卸下所有张扬跋扈的外壳,露出依赖和信任的一面。他会勾着空泽的脖子,没心没肺地笑:“阿泽,就知道你最好!”而空泽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种深藏心底、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复杂情愫。那是超越友情的守护,是早已习惯将他纳入自己羽翼之下的本能。

​两家的长辈对他们这段友谊,起初是乐见其成的。初家需要空家这样的清流门第提升底蕴,空家也需要初家的财富人脉稳固根基。两家人时常聚会,戏言要结为儿女亲家,虽然两家都是儿子,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关系亲密。在所有人看来,初云和空泽会一直这样下去,一个在明处恣意张扬,一个在暗处运筹帷幄,共同支撑起乆城的未来。

​变故发生在他们高三那年的春天。填报大学志愿的关键时期,初家的气氛却有些微妙。一向对初云溺爱有加的父母和兄长,第一次对他的未来表现出强势的干预。

​“云云,国内的教育环境还是局限了些。我和你哥商量了,觉得你去美国读商科最好,那边有我们家控股的公司,你也好早点熟悉业务。”饭桌上,初父放下筷子,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初云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空泽。空泽微微蹙眉,他原本的计划是和初云一起报考北京的那所顶尖学府,一个学经济,一个学政治,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

​“爸,我不想出国。我和阿泽说好了……”初云试图反驳。

​“胡闹!”一向温和的兄长初霆第一次对弟弟沉下脸,“这是为了你的将来着想,也是为初家着想。难道你要一辈子依赖空泽吗?”

​“依赖”两个字像针一样刺中了初云敏感的自尊心。他习惯了空泽的庇护,却最讨厌别人说他依赖空泽。一场家庭会议不欢而散。

​与此同时,空家也面临着类似的压力。空泽的父亲,时任乆城副市长的空文远,找儿子进行了一次严肃的谈话。

​“阿泽,你的志愿,组织上很关心。以你的成绩和综合素质,留在国内顶尖学府,未来进入重要部门锻炼,是对你、对空家最有利的选择。”空文远的话带着官场特有的含蓄与分量,“初家那孩子,心性不定,你们……终究不是一路人。有些关系,该保持距离的时候,就要懂得保持距离。”

​空泽沉默着。他敏锐地察觉到父亲话中有话,似乎不仅仅是出于对他人生的规划,还夹杂着更复杂的考量。他试图联系初云,却发现初云似乎在刻意躲着他。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去初家也总被佣人以“小少爷不在”为由挡在门外。

​初云那边,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孤立和矛盾中。家人轮番上阵,用各种理由说服他出国。母亲哭诉着说舍不得他,但又说为了他好必须放手;兄长则列举了留在国内的种种“弊端”和出国的无限“前景”。他们将他与空泽的友谊, subtly 地描绘成一种阻碍他成长的“依赖”。初云内心极度挣扎,他舍不得空泽,舍不得乆城熟悉的一切,但又不想永远活在“依赖阿泽”的标签下。更重要的是,他隐隐觉得,家人的态度转变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

​最终,在志愿截止的最后一天,初云在一种被无形之手推着走的状态下,填报了美国那所家人指定的大学。而空泽,在家族和未来的压力下,遵循了父亲的期望,选择了国内顶尖学府。

​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初云跑到空泽家,眼睛红肿。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语无伦次地解释:“阿泽,我不是……他们都说……我不想依赖你的……”

​空泽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此刻却显得无比脆弱迷茫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有失望,有不解,但更多的是心疼。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初云柔软的头发,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没关系,出国也好,见见世面。记得常联系。”

​然而,他们都低估了距离和人为因素的力量。初云出国后,最初还和空泽保持着频繁的联系,分享着大洋彼岸的新奇见闻和孤独感受。但渐渐地,初云发现自己的通讯似乎受到了限制,与空泽的联系变得时断时续。空泽这边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他寄给初云的信件常常石沉大海,电话也时常无法接通。两人都隐约感觉到一只无形的手在阻隔他们,却无力反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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