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第一百四十五章：青屿
九月的青屿县，暑气还未完全散去。下午五点半，夕阳斜照进县一中的后巷，把斑驳的墙壁染成橘红色。初云抱紧怀里的书包，低着头快步走着，只想早点穿过这条巷子回家。
“哟，这不是我们班的学霸吗？”一个戏谑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初云心里一沉，抬头看见三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堵在巷口，为首的是班上有名的混混赵强。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被身后的垃圾桶挡住了去路。
“今天物理小测的答案，给我们抄抄呗？”赵强咧嘴笑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初云抱紧书包，声音很小但很坚定：“考试作弊是不对的。”
“呵，还装上好学生了？”赵强上前一步，猛地推了初云一把，“你妈不就是个扫大街的吗？装什么清高！”
初云的后背撞在墙上，疼得他皱起眉头，但没有吭声。这种场面他已经习惯了——自从高一入学考了第一名后，班上这几个混混就总是找他的麻烦。
“把书包给我！”赵强伸手要抢。
初云死死护住书包，里面有他刚借到的辅导书和做完的作业。他知道如果被抢走，不仅书会遭殃，明天交不上作业还会被老师批评。
“放手！”初云难得地提高了声音。
“还敢反抗？”赵强彻底被激怒了，抡起拳头就要打下来。
初云闭上眼睛，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他听见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巷口响起：
“几个人欺负一个，要不要脸啊？”
初云睁开眼睛，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站在巷口。夕阳在那人身后勾勒出一圈金边，一时间看不清面容，但初云认得那个声音——是空泽，全校无人不知的校霸。
赵强一行人顿时慌了神：“空、空哥...我们就是开个玩笑...”
空泽慢悠悠地走进巷子，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步伐散漫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初云这才看清他的样子：棱角分明的脸庞，微微上挑的眼角，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即使穿着普通的校服，也掩不住他身上那股与众不同的气场。
“开玩笑？”空泽挑眉，“那我跟你们也开个玩笑怎么样？”
赵强等人脸色发白，连连后退：“空哥，我们错了，这就走！”
几个人灰溜溜地跑出巷子，连头都不敢回。空泽瞥了初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要离开。
“谢谢...”初云轻声说。
空泽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初云一眼，眼神复杂，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消失在巷口。
初云靠在墙上，长舒一口气。他和空泽同班半年，却从没说过话。在他印象中，空泽总是独来独往，上课睡觉，考试却总能排进年级前十。老师对他又爱又恨，同学对他又怕又敬。
这样一个风云人物，为什么会帮自己？初云想不明白。
他整理好被扯乱的校服，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仔细拍去灰尘。书包虽然旧，但是妈妈省吃俭用给他买的，他格外珍惜。
走出巷子，初云看了眼手表，心里一紧——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回家又要挨骂了。
初云小跑着回到位于县城老区的家。那是一栋破旧的筒子楼，楼道里堆满杂物，墙壁上布满斑驳的水渍。他刚推开家门，就听见继父的吼声：
“死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知不知道你弟弟等你辅导作业等了半天？”
初云低着头换鞋，小声解释：“今天值日，打扫教室晚了...”
“少废话！赶紧去给你弟弟讲题！”继父不耐烦地挥手，转身继续看电视。
初云的同母异父弟弟李昊今年初二，成绩中等，继父一直要求初云抽时间辅导他。初云默默走进弟弟的房间，开始耐心讲解数学题。
“哥，你脖子上怎么了？”李昊突然指着初云的脖子问。
初云摸了摸脖子，才发现刚才在巷子里被推搡时擦伤了。他勉强笑了笑：“没事，不小心碰的。”
辅导完弟弟，初云又帮忙做了晚饭，等全家吃完后，他才得以回到自己不到六平米的小房间。说是房间，其实就是阳台改造的隔间，夏天闷热，冬天寒冷。
他打开台灯，开始写作业。书桌是妈妈从垃圾站捡来的旧桌子，腿有些不稳，他用纸垫着才勉强平整。但初云很知足，至少他有一个可以学习的小空间。
与此同时，县城另一头的高档小区里，空泽正坐在宽敞明亮的书房中打游戏。他母亲轻轻推门进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小泽，休息一下，吃点水果。”
“放那儿吧。”空泽头也不抬。
母亲叹了口气：“你爸爸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了。你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随便。”空泽的语气毫无波澜。
母亲欲言又止，最终轻轻带上门离开了。空泽放下游戏手柄，走到窗前。从他家的窗户可以俯瞰整个县城的夜景，灯火阑珊，却照不亮他眼中的寂寞。
他想起下午在后巷看到的初云——那个总是低着头，却会在关键时刻露出倔强眼神的学霸。空泽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明明活得那么艰难，却还能保持那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第二天清晨，初云早早来到教室。他喜欢这个时候的校园，安静得只能听见鸟鸣和翻书声。他拿出英语单词本，开始晨读。
“这么用功？”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初云吓了一跳，抬头看见空泽站在课桌旁。这是空泽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空泽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扔给初云：“吃了吗？”
初云愣愣地看着桌上的面包，这是他平时舍不得买的牌子和口味。他小声说：“我吃过了...”
“撒谎。”空泽挑眉，“我早上看见你在食堂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只买了个馒头。”
初云的脸瞬间红了。他没想到空泽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快吃吧，一会儿凉了。”空泽说完就趴在桌子上，似乎准备补觉。
初云看着那个面包，心里五味杂陈。最终，他还是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面包的香甜在口中化开，也化开了他心中某处的坚冰。
期中考试结束后，班主任宣布要调整座位。本着“先进带后进”的原则，成绩好的学生要和成绩差的学生坐在一起。于是，年级第一的初云和年级第九的空泽成了同桌。
全班同学都对这个组合感到好奇——一个是沉默寡言的学霸，一个是桀骜不驯的校霸，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坐在一起，会擦出怎样的火花？
初云内心也很忐忑。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书本放进新课桌，尽量不占用太多空间。空泽倒是很随意，把书包往桌兜里一塞，就趴在桌子上准备睡觉。
“那个...”初云小声说，“上课睡觉会被老师发现的。”
空泽抬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怎么，好学生要开始管我了？”
初云顿时不敢说话了。但让他意外的是，空泽虽然这么说，却真的没有再趴下睡觉，而是拿出手机默默玩了起来。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解一道复杂的函数题。初云听得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突然，他感觉空泽碰了碰他的胳膊。
“这一步怎么推出来的？”空泽指着课本上的一个公式，眉头微皱。
初云有些惊讶，他以为空泽根本不在乎听课。他耐心地解释了解题思路，空泽听完后恍然大悟，难得地说了声“谢谢”。
下课后，空泽被几个男生叫出去打球。初云独自在座位上预习下节课的内容。突然，一个纸团砸在他头上。
“书呆子，装什么用功？”赵强和他的跟班们围了上来，显然是对上次空泽解围的事怀恨在心。
初云不想惹事，低头继续看书。赵强却一把抢过他的笔记本：“让我看看学霸都记了些什么？”
“还给我！”初云伸手要抢，却被另外两个男生按住。
赵强得意地翻着笔记本，突然撕下一页：“这么用功干嘛？考再好不还是个没爹疼的野种？”
初云的眼睛瞬间红了，他拼命挣扎，却被按得更紧。就在这时，一个篮球精准地砸在赵强头上。
“我的人你也敢动？”空泽冷冷的声音从教室后门传来。他刚打完球，额头上还带着汗珠，眼神却冷得吓人。
赵强吓得手一松，笔记本掉在地上。空泽慢慢走过来，捡起笔记本，轻轻拍掉灰尘，递给初云。
“没事吧？”空泽问，语气是初云从未听过的温和。
初云摇摇头，接过笔记本，小心地抚平被撕坏的那一页。
空泽转向赵强，眼神骤冷：“道歉。”
赵强不情愿地嘟囔：“对不起...”
“不是对我，”空泽打断他，“是对初云。”
在空泽的逼视下，赵强只好转向初云，声音细小如蚊：“对不起...”
空泽冷哼一声：“滚吧。再让我看见你们找初云麻烦，后果自负。”
赵强一行人灰溜溜地跑了。初云看着空泽，轻声说：“谢谢你...又一次帮了我。”
空泽耸耸肩：“你现在是我同桌，罩着你是应该的。”
从那天起，初云和空泽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空泽开始经常向初云请教学习问题，初云也渐渐不再那么怕他。他们发现，彼此虽然性格迥异，却意外地合拍。
周五下午放学后，初云正准备回家，空泽叫住了他：“带你去个地方。”
初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空泽带他来到学校后山的一片小树林，那里有一个废弃的观景亭。亭子虽然破旧，但视野极好，可以俯瞰整个校园和远处的群山。
“这是我发现的秘密基地。”空泽得意地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这里坐坐。”
初云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亭子。亭柱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石凳上落满了灰尘，但整体结构还很稳固。
空泽从书包里掏出两罐可乐，递给初云一罐：“喝吧，我请客。”
初云小口喝着可乐，感受着气泡在口中炸开的刺激感。这是他第一次喝碳酸饮料，平时他连一瓶矿泉水都舍不得买。
“你为什么总是帮我？”初云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空泽看着远处的夕阳，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佩服你。”
初云愣住了，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我家条件好，父母虽然忙，但从不亏待我。可我还是觉得生活没意思，整天浑浑噩噩。”空泽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初云，“但你不一样。你明明过得那么难，却从不抱怨，只是默默地努力。我觉得你很了不起。”
初云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热。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在家里，他听到的总是“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我们养你不容易”；在学校，同学要么忽视他，要么嘲笑他。这是第一次有人真正认可他的努力。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好。”初云轻声说，“我经常觉得累，觉得不公平。但我告诉自己，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
空泽拍了拍他的肩：“以后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个少年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这个破旧的观景亭里，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灵魂第一次真正靠近了。
从那天起，观景亭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放学后，他们经常在这里一起写作业、聊天。空泽会给初云带各种他没吃过的小零食，初云则会耐心地帮空泽讲解难题。
初云发现，空泽其实很聪明，只是对学习缺乏兴趣。在他的帮助下，空泽的成绩稳步提升，期中考试时竟然挤进了年级前五。
而空泽也发现，初云并非他想象中那么脆弱。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年内心有着惊人的韧性，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咬牙坚持。
一天，空泽注意到初云的校服袖口磨破了，隐约能看到里面的旧毛衣。他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带了一套新的校服给初云。
“我买小了，穿不了，送你吧。”空泽轻描淡写地说。
初云知道这是谎言——校服的尺寸正好合身，显然是特意为他买的。他心里暖暖的，却没有说破，只是默默收下了这份好意。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正在等待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