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贵溪

离开南岭余脉,地势渐趋平缓,官道也宽阔起来。沿途城镇村庄明显增多,烟火气息渐浓,南国的富庶与安宁初现端倪。然而,经历了淮水渡口的窥探和山神庙的诡异,柳清风一行人并未放松警惕,依旧昼行夜宿,尽量避开不必要的麻烦。

七日后,他们抵达了赣州境内,距离龙虎山所在的“贵溪”已不足三日路程。越是接近目的地,周管事反而越发小心起来。他深知龙虎山乃道门祖庭,周遭势力盘根错节,不仅有天师府这等庞然大物,更有众多依附其生存或仰其鼻息的门派、世家、地方势力。他们此行带着天工坊的令牌,虽为求见天师,却也需谨守礼数,避免横生枝节。

这一日,车队经过一处名为“清溪镇”的繁华市镇。清溪镇依山傍水,风景秀美,镇内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其中不乏气息沉凝、身负刀剑的修士,更有一些穿着各色道袍的道人穿梭其间。显然,此地因靠近龙虎山,已成为一处重要的修士聚集和物资中转之所。

时近正午,周管事决定在镇中稍作休整,补充些干粮清水,也顺便打探一下龙虎山近来的风声。

他们找了家看起来干净宽敞的客栈住下。安顿好马车,周管事带着两名护卫去采购,柳清风和章庆年则留在客栈大堂用饭,顺便听些消息。

大堂内食客众多,三教九流皆有。靠窗一桌,坐着几个身着青色道袍、袖口绣有云纹的年轻道士,正低声交谈,神情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旁边一桌则是几个江湖客打扮的汉子,大声谈论着最近赣州地界发生的几桩奇闻异事。

“听说了吗?前几日‘落霞峰’那边,地动山摇,霞光冲霄,据说是有上古遗迹出世,引得好多人都跑去碰运气了!”

“嗨,那算什么。我听说‘天师府’的‘小天师’张承运,前些日子在‘伏魔崖’闭关,引动九霄雷动,似乎是要突破到元婴期了!了不得啊,不愧是道门年轻一辈的翘楚!”

“还有还有,最近各地好像都不太平,邪祟作乱的事情比往年多了不少,连天师府都派出了好几拨弟子下山巡狩呢……”

“嘘,小声点。我听在官府当差的表哥说,朝廷好像也注意到了,正在暗查什么‘织网’的邪教……”

听到“织网”二字,柳清风和章庆年心中都是一凛。两人不动声色,继续侧耳倾听。

那几个江湖客的话题很快又转到了一些琐事上。倒是旁边那桌年轻道士的谈话,引起了柳清风的注意。

“……此次‘罗天大醮’在即,各地受邀观礼的道友都已陆续抵达。听说连远在东海‘蓬莱阁’、北地‘玄冰宫’的高人都来了。”

“是啊,这可是我天师府百年一度的盛事,关乎下代‘天师’人选的初步考校。张承运师兄此次出关,想必也是为了在醮会上大放异彩,奠定地位。”

“不过……我听说,最近府内有些不太平。后山的‘镇魔谷’,封印似乎有些松动,几位长老都赶去加固了。还有传言说,有外道邪魔觊觎醮会,意图不轨……”

“慎言!这些事情,岂是我们能私下议论的?小心被执事听到!”

罗天大醮?天师府百年盛事?柳清风心中微动。这似乎是个重要的时间节点。他们此时前来,不知是福是祸。

正思索间,客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个衣着华贵、面容倨傲、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带着几名气息不弱的随从,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这公子哥儿一身锦袍,腰悬美玉,手中把玩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折扇,目光扫过大堂,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的目光在柳清风这桌稍作停留,尤其是在柳清风身上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随即又倨傲地移开,径直走向那桌正在交谈的年轻道士。

“几位栖霞观的道兄,好巧啊。”年轻公子展开折扇,轻轻摇动,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

那几名年轻道士见到他,连忙起身,脸上堆起恭敬却又带着几分疏离的笑容:“原来是欧阳公子。公子也是来参加罗天大醮的?”

“正是。”欧阳公子笑道,“家父与玄诚真人乃是故交,特命我前来观礼,顺便……向天师府求取一道‘五雷符’以镇家宅。几位道兄若是得空,不如一同上山?也好有个照应。”

道士们互相看了看,为首一人客气道:“多谢欧阳公子美意。只是我等奉师命,还需在镇上采买些醮会所需之物,恐怕不能与公子同行了。”

“无妨,无妨。”欧阳公子似乎也不在意,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大堂,尤其在柳清风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这才带着随从,转身朝楼上雅间走去。

“这欧阳公子什么来头?看着好大的排场。”章庆年低声问道。

旁边那桌一个消息灵通的江湖客压低声音道:“你们是外乡来的吧?这位可是‘青云剑派’的少掌门,欧阳云天!青云剑派是咱们赣州本地数一数二的大门派,与天师府关系密切,其掌门‘青云剑’欧阳长风更是金丹后期的大高手,据说与当代张天师都有交情。这位少掌门天赋不错,就是为人……咳咳,有些傲气。”

青云剑派?欧阳云天?柳清风记下了这个名字。对方刚才那审视的目光,让他隐隐觉得有些不舒服,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甚至……敌意?可他初来乍到,与这欧阳云天素未谋面,何来敌意?

正疑惑间,周管事已采购归来。听闻了欧阳云天之事,周管事眉头微皱:“青云剑派……确实与天师府渊源颇深,其掌门欧阳长风为人正派,在南方声望很高。不过这欧阳云天,听说天赋虽好,但性子骄纵,心胸不算宽广。我们尽量避开他就是,莫要节外生枝。”

众人用过午饭,便准备启程。刚走到客栈门口,却见那欧阳云天带着随从,也正好下楼,似乎是准备离开。

双方在门口不期而遇。

欧阳云天的目光再次落在柳清风身上,这次不再掩饰,带着明显的审视与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这位朋友,看着面生得很。不知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也是去龙虎山观礼的?”

他的语气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盘问意味。

周管事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欧阳公子,我等自北地而来,确是要前往龙虎山,有事拜见张天师。这是我家公子,姓柳。”他并未提及天工坊,只说是北地来的。

“哦?北地来的?”欧阳云天折扇一收,眼中兴趣更浓,“北地近来可是不太平啊,听说青阳城遭了邪魔袭击,损失惨重。柳公子能从北地安然抵达此处,想必身手不凡?”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切,实则带着试探。

柳清风神色平静,淡淡道:“侥幸而已。欧阳公子若无他事,我等还要赶路,先行一步。”

说着,便欲绕过对方。

“且慢。”欧阳云天却横移一步,再次拦住去路,脸上笑容依旧,眼中却没了笑意,“柳公子何必着急?相见即是有缘。我看柳公子气度不凡,修为内蕴,想必也是同道中人。正巧,我青云剑派近日新得了一套剑阵,正欲寻人切磋印证。不知柳公子可否赏脸,指点一二?”

这话一出,他身后的几名随从立刻上前一步,隐隐呈包围之势,气息锁定柳清风。客栈门口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周管事脸色一变:“欧阳公子,你这是何意?我等远道而来,只为拜见天师,并无意与人争斗!”

“只是切磋而已,点到即止,周管事何必紧张?”欧阳云天笑道,目光却紧紧盯着柳清风,“莫非……柳公子瞧不起我青云剑派?”

这分明是故意挑衅了!柳清风心中雪亮。这欧阳云天,要么是察觉到了自己身上某些特殊之处(比如阳牌印记或玉牌残留的微弱气息),要么就是纯粹的骄横跋扈,见不得有同龄人风头可能盖过他?或者……两者兼有?

他初来乍到,不想惹事,但事到临头,也绝不怕事。

“欧阳公子既有此雅兴,柳某奉陪便是。”柳清风向前一步,将周管事和章庆年挡在身后,语气依旧平淡,“只是此地乃客栈门口,人多眼杂,施展不开。不如另寻一处宽敞之地?”

“爽快!”欧阳云天眼中精光一闪,“镇外三里,有一处‘试剑坪’,平日便是修士切磋之地。请!”

一行人出了客栈,在周围不少看热闹的目光注视下,朝着镇外走去。周管事心中焦急,却知此时已无法阻拦,只能暗中吩咐护卫做好准备,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护着柳清风撤离。

试剑坪是一块位于清溪镇外河滩旁、人为平整出来的巨大青石平台,约莫数十丈方圆,周围视野开阔。此时已有不少闻讯而来的修士和百姓在远处围观,指指点点。

平台上,欧阳云天负手而立,折扇不知何时已换成了一柄寒光闪闪的三尺青锋。他身后四名随从也各自拔剑,站定方位,隐隐布成一个简易的剑阵。

“柳公子,请亮兵刃吧。”欧阳云天道。

柳清风手中并无长剑,只有那柄得自天工坊、经过重新淬炼的普通短剑。他缓缓抽出短剑,剑身映着日光,泛起一层温润的微光,并无多少锋芒外露。

“便以此剑,领教欧阳公子高招。”

“好!”欧阳云天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显然认为柳清风托大,“青云剑阵,起!”

他一声令下,身后四名随从身形闪动,剑光交织,瞬间将柳清风围在中央。四人身法飘忽,剑势连绵,彼此呼应,竟真有一股青云出岫、变幻莫测的韵味。而欧阳云天本人则立于阵眼,手中长剑并未急于攻击,只是气机遥遥锁定柳清风,伺机而动。

这剑阵显然演练纯熟,四名随从皆是筑基中期修为,合力之下,威力足以威胁到寻常筑基后期甚至假丹修士。

柳清风身处阵中,只觉四周剑光霍霍,气机封锁,如同陷入一片青云迷雾之中,难以辨清虚实。但他心境如古井无波,阳牌印记微热,灵觉提升到极致,将阵法的每一丝变化都清晰捕捉。

他没有急于破阵,而是脚下踏着玄妙的步法,手中短剑或点或格,看似随意,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地截断四名随从剑势的衔接之处,让他们始终无法将剑阵威力催发到极致。

几个回合下来,四名随从越打越是心惊。他们感觉自己的每一招仿佛都在对方预料之中,剑阵运转滞涩,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泥沼。欧阳云天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看出柳清风的步法和剑术精妙远超预料,对剑阵的理解也极为透彻。

“变阵!云海翻腾!”欧阳云天厉喝一声,终于按捺不住,亲自出手!他身形如电,融入剑阵之中,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惊鸿,带着凌厉的剑气,直刺柳清风咽喉!与此同时,四名随从剑势陡然一变,不再追求变幻,而是化为四道凝实的剑光,封锁柳清风左右闪避空间!

这一下变阵,威力陡增,杀机毕露!

围观人群发出一阵低呼。周管事和章庆年更是心提到了嗓子眼。

面对这前后左右、上下交攻的绝杀之局,柳清风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锐芒。他不再保留,体内恢复近半的灵力轰然运转,阳牌印记光芒微放,一股温煦中带着凛然正气的力量灌注剑身!

他没有去格挡欧阳云天那最为凌厉的一剑,而是身形如同鬼魅般,在四道封锁剑光的缝隙间不可思议地一扭,手中短剑化作一道乳白色的流光,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反刺向欧阳云天握剑的手腕!

这一剑,后发先至!快!准!狠!更蕴含着一股堂堂正正、破灭邪祟的阳和剑意!

欧阳云天脸色大变,他没想到柳清风身法如此诡异,剑速如此之快,更没想到对方竟敢行此险招,直接反击他本人!仓促间,他只得回剑格挡。

“叮!”

双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欧阳云天只觉一股灼热中带着奇异震荡之力的剑气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生疼,体内灵力都一阵紊乱!而他那蓄势待发的一剑,自然也被打断。

更让他惊骇的是,柳清风剑上的那股阳和正气,竟隐隐克制他青云剑派偏重“轻灵变幻”的功法,让他有种有力使不出的憋闷感。

一击得手,柳清风毫不停留,脚下步法再变,如同穿花蝴蝶,手中短剑幻化出数道剑影,叮叮当当一阵密集的轻响,竟将四名随从紧随而至的攻击全部格开,同时借力飘退,瞬间脱离了剑阵的核心范围。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之间。柳清风以一敌五,不仅毫发无伤,反而逼得欧阳云天仓促变招,震退其本人,瓦解了剑阵合击!

试剑坪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火石般的交锋惊呆了。欧阳云天脸色青白交替,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羞怒。

“欧阳公子,承让了。”柳清风收剑而立,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为之。

“你……”欧阳云天死死盯着柳清风,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他身为青云剑派少掌门,何曾受过如此挫败?而且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但他也清楚,刚才那一剑交锋,自己确实落了下风。对方无论是身法、剑术、还是那奇特的阳和灵力,都非同一般。继续纠缠,只会自取其辱。

“好!好剑法!”欧阳云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声音冰冷,“柳公子果然深藏不露。今日领教了!我们走!”

说完,他狠狠瞪了柳清风一眼,带着满脸不甘的随从,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围观人群这才爆发出阵阵议论,看向柳清风的目光充满了好奇与敬畏。

周管事和章庆年连忙迎上来。周管事低声道:“柳公子,此地不宜久留。这欧阳云天心胸狭窄,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我们速速离开!”

柳清风点点头。他也不想在此地多生事端。一行人迅速离开试剑坪,回到客栈取了马车,马不停蹄地驶离清溪镇,朝着龙虎山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内,章庆年兴奋不已:“师兄!你刚才太厉害了!那什么青云剑阵,被你三两下就破了!那欧阳云天的脸都气绿了!”

柳清风却无多少喜色,反而眉头微蹙:“这欧阳云天来得蹊跷,挑衅得也突兀。我与他素不相识,他为何要故意找茬?仅仅是因为骄横?”

“或许是他看出了师兄你不凡,心生嫉妒?”章庆年猜测。

“或许吧。”柳清风不置可否。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欧阳云天最后离去时那冰冷而充满算计的眼神,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看来,这龙虎山之行,还未真正开始,便已风波暗起。青云剑派,欧阳云天……恐怕只是个开始。

他望向车窗外,远处天际,龙虎山那巍峨连绵、云雾缭绕的轮廓,已然隐隐在望。

道门祖庭,近在眼前。等待他的,究竟是庇护与机缘,还是更加汹涌的暗流与挑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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