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你在11
一双纤细却坚定有力的手,正将一件叠放整齐的羊毛大衣放入敞开的行李箱。镜头缓缓上移,掠过婴儿床上咿呀作声的一对双胞胎,落在林妙妙平静的侧脸上。她俯身,指尖极轻地掠过女儿柔嫩的脸颊,声音低柔却不容置疑:“乖,妈妈带你们回家。” 画外音是客厅隐约的踱步声与叹息——王胜男的焦虑,钱老爷子的无奈,都被一扇紧闭的卧室门隔绝在外。整整一个月,钱三一的身影从未被允许踏入这个空间半步。
公寓门口。妙妙一手拖着行李箱,另一手稳稳推着双人婴儿车。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是极短暂地侧首,目光似乎穿透墙壁,瞥向了身后那间已收拾一空、不再有她气息的主卧。她抿紧的唇线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归于平直。电梯门开合,吞没了她和孩子们的身影。
蒋煜文提着公文包走向等候的车,妙妙站在自家小院门口,抬手随意挥了挥,笑容明朗,不沾丝毫阴霾:“哥,你先去忙你的,我这儿也有安排。” 语气轻松得像只是暂别去逛个街。此后经年,直到双胞胎周岁生日宴的欢闹散尽,她才重新推开那间尘封已久、挂着“LIN MIAOMIAO 独立设计工作室”铜牌的大门。
高档写字楼前台,各种精心包装的礼物被一次次退回。有时是贴着特定标签的手作奶茶,有时是来自遥远国度空运而来的限量甜点。前台小姐面带职业微笑,重复着冰冷的话语:“抱歉,林总不收。” 钱三一站在马路对面,望着高层的某个窗口,身影在车水马龙中显得孤寂而执拗。
工作室玻璃门被推开,门铃轻响。一位精神矍铄、笑容可掬的老者走进来。“姑娘你好,我找你们妙总。我是她中学班主任,姓赵。”
正低头核对样布的小琪闻声抬头,惊喜立刻盈满眼眶:“赵老师!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小繁,泡杯最好的碧螺春送到里间!”
赵荣宝老师捧着茶杯,氤氲热气模糊了他慈祥的眉眼。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话却是对着小琪说:“小琪啊,看你们这工作室弄得有模有样,老师高兴。不过……那丫头在外面‘野’了这么久,心也该收收,是时候回‘家’看看了。”
话音未落,里间办公室的门打开,妙妙拿着一卷设计草图走出来,看到赵老师,明显一怔,冷冽的神情瞬间冰雪消融,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哽咽:“姐,我刚好忙完。赵老师……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赵老师放下茶杯,站起身,不由分说地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是老师独有的、不容反驳的亲切命令:“晚上咱们班同学聚会,地址发你了。必须到,缺席的话,下学期开学我可要去你工作室门口‘堵人’了!”
酒店停车场灯光昏暗。妙妙停好车,刚关上车门,一抬眼,便看见钱三一从另一辆车的阴影里走出,径直来到她面前。他看起来清瘦了些,眼底有熬夜的血丝,但目光灼灼,紧紧锁住她。
“妙妙,” 他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你来了。”
“嗯。” 妙妙应了一声,视线掠过他,转身就要朝酒店入口走去,仿佛他只是一盏无关紧要的路灯。
“林妙妙!” 钱三一疾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急切,“你告诉我,到底要怎么做?到底要怎样……你才肯原谅我?给我个方向,哪怕刀山火海……”
妙妙猛地甩开他的手,手腕处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这让她更加烦躁。她抬起头,目光如淬了冰的琉璃,清晰而决绝:“钱三一,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我林妙妙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再答应和你在一起。有些路,走过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聚会中途,洗手间外的独立化妆区。妙妙刚补了口红,转身便被堵在复古雕花的梳妆镜前。钱三一的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呼吸可闻。
“妙妙,就一次……最后一次机会,行不行?” 他声音低哑,近乎哀求,所有的骄傲和理性在此刻碎成了卑微的尘埃,“我知道我错得离谱,错得不可原谅。我不敢求你忘记,只求你……给我一个用往后余生弥补的资格。”
“放手!你弄疼我了!” 妙妙蹙眉挣扎,眼底却闪过一丝慌乱。
钱三一非但没放,反而将她轻轻抱起,放在冰凉的大理石梳妆台面上,让她与自己平视。这个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也彻底打破了安全距离。他仰头看着她,像仰望唯一的神祇,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荒诞又无比认真的语气,低声道:“娘子……小钱子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求娘子大发慈悲,再给相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好不好?以后咱家,大事小事,全凭娘子做主。”
妙妙别过脸,避开他滚烫的视线,耳根却微微发红,语气硬邦邦的:“哼,谁是你娘子?本小姐现在是黄金单身女青年,事业有成,儿女双全,没心思考虑这些陈年旧账。”
“唔——!”
未竟的话语,被一个突然而深入的吻彻底封缄。这个吻带着不顾一切的思念、悔恨和浓烈到化不开的爱意,瞬间夺走了妙妙所有的氧气和反抗力气。她起初用力捶打他肩背的手,渐渐失了力道,化作无力的抓握。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钱三一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珍惜地拭去她眼角迸出的泪花,目光深邃如海,一字一句,重若千斤:“林妙妙,你听好。从这一刻起,我钱三一,支持你所有的决定,尊重你所有的选择,用我的全部,弥补你过去所有的眼泪和委屈。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受不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骤然捅开了妙妙心底那道苦苦支撑的堤坝。强忍多时的泪水彻底决堤,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拳头再次落在他胸前,却软绵绵的毫无杀伤力:“你不要脸……钱三一你不要脸!当初是你先放的手,是你先不要我的……我还像个傻子一样,给你生了两个孩子……我到底上辈子欠了你什么,你要这样一遍遍地折磨我……”
“你打,用力打。” 钱三一紧紧抱住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衬衫,声音也哽咽起来,“是我欠你的,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只要你能出气,怎么都好。”
最终,所有的挣扎、怨恨、委屈,都融化在这个几乎令人窒息的拥抱里。妙妙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抽噎着,用尽最后力气,说出那句迟到太久的、带着泣音的“和解”:“钱三一……你混蛋……不许……再让我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