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茶楼宴
猎人与猎物的区别,往往只在于谁先亮出獠牙。
“晴光茶楼”是镇上唯一装电梯的三层建筑,琉璃瓦飞檐,红木雕花窗,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鬃毛上积着新雪。周振把见面地点选在这里,像一种无声的宣告:看,这是我的地盘。
我推开厚重的黄铜门。暖气混着茶香扑面而来,屏风后传来琵琶声,弹的是《春江花月夜》。服务员穿着旗袍,微笑领我上二楼包厢:“周总等您多时了。”
包厢门开。周振站起来,一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色羊绒衫,金丝眼镜,笑容恰到好处地温和:“林晚学姐,好久不见。”
他故意用“学姐”这个称呼——我们同校不同级,他低我两届。十年前,他每次在校园里遇见我,都会这样腼腆地打招呼。那时没人会把这个成绩优异、家境优渥的学弟,和“凶手”联系在一起。
“周总。”我坐下,没有寒暄。
他并不尴尬,娴熟地烫杯沏茶。普洱的深红色在白玉杯里荡漾。“听说你在北京做得不错,犯罪心理学顾问?很厉害。”
“比不上周总,企业家、慈善家、政协委员。”我看着他的眼睛,“还捐了一座图书馆。”
“应该的。”他双手递茶过来,腕表是百达翡丽,“苏晴是我们永远的记忆。我想让镇上孩子们有个好地方看书,也算……告慰她。”
“用她的名字命名,征求过我家同意吗?”
周振的笑容僵了零点一秒。“镇上的意思,觉得这样有意义。林伯母那边,我托人问过,她说……你决定就好。”
他撒谎。母亲昨天还在电话里说“那图书馆听着就膈应”。
“学姐这次回来,是专门为图书馆奠基仪式?”他问,眼神却像手术刀。
“扫墓。十年了。”
“是该好好祭奠。”他叹气,摘下眼镜擦拭——这个动作他在媒体前做过无数次,塑造“重情疲惫”的形象,“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还会想起苏晴的样子。那么好的一个姑娘……”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我打断他的抒情。
周振重新戴上眼镜,表情进入“回忆模式”:“应该是……案发前两天?在学校走廊,她抱着一摞作业本,我还帮她扶了一下。说了几句期末考试的事。”
“她有没有提过后山仓库?”
“仓库?”他皱眉,“没有。她去那儿干什么?”
“有人说看见她那天晚上去了。”
“谁说的?”他立刻问,声音里有一丝极难察觉的紧。
“传言。”我抿了口茶,“镇上总有些闲话。”
周振放松下来,向后靠进椅背。“学姐,我知道你一直不相信官方结论。但事实就是,那晚李峰约苏晴去后山,两人发生争执,苏晴失足坠崖。李峰自己也承认了,不是吗?”
“他只承认吵架,没承认推人。”
“有区别吗?”周振苦笑,“如果不是他约苏晴去那种地方,悲剧就不会发生。”
十年前,警方在李峰家里搜出苏晴的发绳(他说是苏晴之前落在他那的),以及他鞋底的后山泥土(他说那天白天去过)。证据链薄弱,但在“死者为大”的舆论压力和周家(周振父亲时任镇办公室主任)的推动下,案子匆匆了结。李峰因“过失致人死亡”判三缓三,从此成了全镇唾弃的“杀人犯”。
“李峰现在在哪儿?”我问。
“不太清楚。”周振给自己续茶,“好像去南方打工了。他那种人……不提也罢。”
包厢门被轻轻叩响。一个穿米白色套装的女人端着果盘进来,三十岁左右,容貌清秀,眼角有颗泪痣。她放下果盘时,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我太太,苏月。”周振介绍。
姓苏。我看向她,她躲开我的视线。
“苏晴……是我远房表妹。”苏月低声说,声音像蚊子,“节哀。”
“你们结婚几年了?”
“五年。”周振代答,手自然地揽住妻子的腰,“小月是镇小学老师,温柔贤惠。”
苏月的身体在他触碰时明显僵硬了。她匆匆说了句“你们慢用”,逃也似的离开包厢。
门关上。周振摇头笑:“她胆子小,怕生。”
“她好像很怕你。”
空气凝固了。
琵琶声不知何时停了。窗外传来铲雪车的轰鸣,一下,一下,像在铲什么软而厚的东西。
周振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他向前倾身,肘部支在桌上,双手交叉——这是谈判姿势。
“林晚,”他不再叫学姐,“我知道你为什么回来。十年了,你还没放下。”
“我该放下吗?”
“为了你自己好。”他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苏晴已经走了。你还有大好人生,在北京有事业,何必把自己困在旧事里?有些真相……挖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比如?”
他盯着我,镜片后的眼睛像两口深井:“比如,李峰当年为什么突然翻供?又为什么在缓刑期间连夜逃离临江?比如……你母亲为什么三年前突然同意搬家到省城?”
我后背发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慢慢靠回椅背,“活着的人,要向前看。我可以帮你母亲在省城换套更好的房子,也可以介绍北京的资源给你的事业。甚至……”他顿了顿,“图书馆可以改名,用你母亲的名字。”
“封口费?”
“是善意。”他微笑,“你不希望伯母晚年再受打扰吧?她心脏不好,对吗?”
赤裸裸的威胁。
我站起来:“茶凉了。”
“林晚。”他也起身,挡住我的去路,“那个汽修厂的老陈……肺癌晚期了。癌症病人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他的所谓‘证据’,法庭不会采信。”
他连陈默找过我都知道。
“而且,”他凑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十年前那晚,其实有人看见你在后山。”
我瞳孔收缩。
“镇西头的王瘸子,半夜偷猎兔子。他说看见一个穿红羽绒服的长发女人在悬崖边……身形很像你。”周振退回安全距离,笑容恢复温和,“当然,我是不信的。但谣言这种东西,传开了,对你、对伯母都不好。”
红羽绒服。我十七岁那年冬天,确实有一件。
“告辞。”我推开他,拉开包厢门。
走廊尽头,苏月站在窗边,听见动静惊慌回头。我走过去时,她突然往我手里塞了张纸条,指尖冰凉。
我攥紧纸条,没回头,径直下楼。
走出茶楼,雪又大了。我在街角打开纸条,上面用口红潦草写着:
“小心他给你的任何食物饮料。仓库别去,有监控。苏晴的眼镜在我这。”
后面附了一行小字:“明早九点,镇小学后门垃圾房。”
我把纸条嚼碎吞下。抬头时,看见茶楼三楼窗口站着周振的身影,正向下凝视。
回到招待所,我反锁门,拉上所有窗帘。手机震动,导师发来鉴定报告:
“药片成分: 苯二氮䓬类衍生物(具体为氟硝西泮,俗称‘迷奸药’),混合小剂量致幻剂LSD。短期服用会导致顺行性遗忘和认知扭曲,长期可能造成永久性记忆损伤。”**
报告末尾附注:“该成分组合在医学上无正当用途,常见于犯罪。”
我盯着屏幕。十年前,是否有人用这种药,让某些证人“忘记”了关键细节?或者……让苏晴在遇害前丧失反抗能力?
窗外铲雪车的声音又近了。这次我听清了——不是铲雪,是挖掘机。声音来自图书馆工地方向。
他们在连夜挖地基。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陈默的仓库在镇东铁路桥洞后,从招待所步行过去二十五分钟。
去,还是不去?
苏月警告“有监控”。但陈默临死前交给我的钥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背包里有头灯、手套、多功能刀。我换上黑色羽绒服,把手机调成静音。推开窗,二楼不高,楼下是堆满积雪的绿化带。
跳下去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桌上苏晴的日记。血迹模糊的那个“冫”,在台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冰会融化。
血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