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于是前路依然继续

午饭过后,绍民帮着妈妈收拾好了碗筷。绍凯又看向了那把椅子,看得出神,直到绍民发疯一样的动静惊到了他,他才转过身,看向厨房的位置。

“怎么了?怎么了?”

“没事!”绍民笑着跳了出来,“有点激动而已,哈哈。”

绍凯微微摇头,道:“休息一会就要去米厂了。”

“知道咯。”

绍民从厨房出来后,又回去拿起了自己的画,一边摆弄着一边小跑,弄得满屋子都是踱步声。

绍凯则直接走出了屋子,大步跨过玄关后,拿起了自己前几天拾来的木棍将门口残留的粪便一点点挑开。

秋风大大咧咧地吹鼓了绍凯单薄的衬衫,然而绍凯并没有感觉到寒意。他的内心被另一般忧郁困扰着。

他们两兄弟在米厂的活计从来充当都是零时工,清一色都是做做打包或是搬运的工作,偶尔也会有时薪较高的体力活。但只要米厂工资一降,他们同一时间内赚取的钱只会大打折扣,这样一来,还清债务的难度就会飙升。

想到这里,绍凯连忙冲进了家里,又拿出那本破本子和墙上的日历仔细比对。

“不到一年了。”

他发抖的嘴唇勉强发出些声,像是自言自语般地提醒着自己。他拍了拍脑袋,用手捂住了嘴,希望能想出些合理的对策——例如找找其他工作。

但在这几年的奔波下,他们已有的经验明晃晃地提示着那就是最赚钱的路子。然而现在赚不到钱了,究竟该怎么办呢?有什么地方会像米厂那样不要求学识也不要求年纪呢?

绍凯不知不觉地闭上了双眼,沉重的呼吸声渐渐取代了杂乱的思考。他最终将忧虑和紧张凝成一股气吐了出去,决定先去看看再说。

于是,绍凯率先出门了。

跨过门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淡粉色的天空。脚下有一条被踩成路径的矮草丛,一直蜿蜒地延伸到了小丘下的河流。河流对岸的左侧是一大片竹林,右侧则是一条石板路。

微风徐来,顺着绍凯行走的方向静静吹拂。

他很喜欢感受风。当他迷失方向时,自己的心里便会默默想到,就顺风而行吧!不知不觉,风已经成了他的朋友。

风越来越大,而他也渐渐忘却了自己的负担,放肆地跑了起来,踩得杂草里的水洼溅起水珠,吓到了一旁的狐狸。

许久之后,他跨过了河流,沿着石板路走进了街市。静谧的感觉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吵闹与闷热。

他低着头,掐着衣服胸口,轻轻往外提了提,希望能借此蹭到些凉意,然而,他只感觉了变本加厉的热。

不仅如此。尽管身边的人群没有一个目光投向他,但他仍然感觉到了不自在。他不喜欢和陌生人接触,哪怕是靠近也不行。

每当独自穿过这一带时,他都会恨不得在竹林那儿开辟出一条延伸至东北方向的路,那条路连接着街市的终点,一处靠近河流的工厂,名叫米厂。

渐渐地,压在内心的忧虑再次浮了出来。他强迫自己释然眉头,几乎面无表情地走到了米厂大门口。

米厂大门张贴着薪资浮动详情表,那暗红色的字体血淋淋地告知着临时工时薪降低的噩耗。绍凯的目光当然被那白纸红字深深吸引,但在他踏进米厂的那一刻,令他错愕的场景映入眼帘。

作为米厂多年的“老员工”,他几乎可以靠体感来估测在厂内工作的人数。这一次,他敢肯定,厂里正在工作或寻活计的人变多了,空气中弥漫着的浮躁与不安也更加沸腾。

他叉着腰四处看了看,见大家都忙于自己的事,没有任何目光扫向他后,他就装作泰然自若地走向了他最常去的那一块区域:搬运区。

搬运区是靠近工厂的一块空地,那里停留着少量的人,而堆积的货物往往比人高出好几个头。负责管理这块区域的三个负责人一般都身穿青色的衣裳,手持着山羊毛制成的毛笔,一边闲聊一边等待前来搬运的工人。

然而现实并没符合绍凯的期望。他远远看见了搬运区的货物几乎要被搬空,有几个满身大汗的中年人正忙不迭地扛起剩余的几袋,脸上写着忧虑,互相没有言语。

他赶忙跑了过去,见负责人身后还有两袋装满了大米的麻袋,于是跑得更快,又因为怕和那些工人对上视线,时不时低下头。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他。在靠近了那些正搬着货物的人时,他们也一边喘着气一边交流了起来。

“诶,你听说了吗?过几天……”

绍凯并没听到完整的对话。他突然停下来想要继续偷听,在渐渐减弱的声音中分辨出了片鳞半爪的词语:国家、招兵、奥磅。

没等他做出靠近那些人的决定,负责人中一个长得像山羊的老年人朝他喊了一声,招着手道:“小朋友!你是来找活干的吧?这里还剩两袋,你挑一袋走吧,不然今天估计几个小时都不会有活了!”

绍凯红着脸跑了过去,拾起了一块在地上堆放着的木牌,道:“请……把两袋都给我吧。”

他深吸了口气,把木牌放在了负责人面前。在负责人给木牌写上记号和字据时,他已经把两袋米都扛在了肩上。

当负责人写好了字,他就放下了米,将木牌咬在嘴上,弯下身子又把米重新扛起来。起身时,他看见了不远处有一个正往这儿赶的人,心想到自己抢到了最后的活计,不禁感到庆幸,但更多的还是胆怯。

他没敢和那人对上视线,假装很吃力地低下了头,朝着目的地赶去。

在路上,他听见了其他工人的闲谈。原来自从早上米厂宣布薪资降低时,大部分的人就已经决定了不吃午饭,在米厂抢活抢货,甚至有很多人在厂内就已经准备带走包装好的大米和谷子,只是负责人明令禁止后,才有部分货物在搬运区幸存。

而米厂降薪的原因,很有可能是马车普及的原因。他们说,自从新的国王上任以后,国家的马匹就已经开始大量筛选和培养,而许久以前搁置的长途几条马路也渐渐恢复了使用。

米乡成了第一批新式马车运输试用区。马车运货量大且数量多,人工搬运因此不再被依赖;而且米厂又决定把重心转在了培养马匹和扩建马厩……总而言之,因为种种原因,工人们的薪资被降低了。

半个小时过后,绍凯运完了货物,准备往米厂赶。然而等他重新回到米厂时,里面已经人满为患,厂内可以说是摩肩接踵。他争取了很多次,但想要抢到活计可以说是完全不可能。搬运区的货物也已经被搬空,负责人们啃起了瓜子,其中一个已经打起了鼾。

他自然很慌张,但也没有其他办法。他在一个没人的角落席地而坐,在歇息的同时开始回忆起当时听见的那几句话。

越是回忆,他便越是想知道那所谓“招兵”的具体内容。直到米厂的人明显少了一些后,他才起身朝那走去。

好巧不巧,他看见了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见过几次的男人,另一个是他的弟弟绍民。他停下了脚步,仔细观察两个人的动作。见到那人攥起拳头后,他立刻跑了起来,并大声呵止。

那个人并没有理会绍凯,继续和绍民争吵着。绍民把一块木牌紧握在手中,不愿让他触碰到。而那人见绍民死活不愿交出木牌,便用力地将手搭在了绍民的肩膀上。

与此同时,绍凯冲了过来,将他推开,冲着他握紧了拳头。

“操,谁撞我!”那人骂道。

当他抬头看清了眼前的人时,他一声地“啧”了一声,道:“你们是一兄弟是吧,别以为我不认识你们——听说你们欠了很多钱,也难怪为了这点破奥磅和他妈死猪一样不依不饶……”

“滚——!”

绍凯怒吼般喊出了声,明显吓到了他。但他很快就转变了表情,满脸写着无语地离开了,嘴里还嘀咕道:“傻逼驼背兄弟……”

在绍凯喊出来之后,米厂里的喧嚣声小了许多,不少目光都投向了这里。绍凯瞥了一眼,脸上憋得通红,快要染向脖子深处。他大口喘着气,把头低了下去。

而绍民仍然握着那块木牌,靠向了他。

“哥……”

绍凯颤抖着抓住了绍民手上的木牌,将它丢了出去,低声道:“走。”

——————

绍凯带着绍民远离人群,在米厂外的一条溪流边上停了下来。一路上兄弟二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走着。绍民觉得自己闯了祸,然而更自责的是绍凯。

在他们驻足片刻后,两个人同时说了声:“对不起。”

绍凯把头转向了绍民,道:“我不该这么冲动的……”

“不,是你帮了我,那块木牌是我从厂里抢到的,那个人气不过要和我议论,如果没有你来我可能要僵持更久。”

绍凯转头看向了小溪。

“现在来已经来不及了,米厂现在全是人,我也只抢到了两袋米……”

“不,哥,我早就来了,在你走了出门之后不久我也出门了。但我没抢到活干……”绍民抢话道,“哥,以后不要再那么早出门了好吗,身体更重要!如果你要出门,也和我说一声,一起走,好吗?”

“对不起……”

兄弟二人沉默了片刻,绍民踢着脚下的石子,有些不知所措。

他率先开口道:“我们以后怎么办……”

“不用怕,会有办法的。”

绍民看向了绍凯。

绍凯继续道:“我今天听到了几个人聊天,他们提到了招兵,好像有钱拿。”

绍民来了兴致:“当兵吗?我确实感兴趣。”

“可我没有听完他们的对话,具体我也不太清楚,金额的数目我也不知道。”

绍民弯头思索了片刻,抬了抬眉毛看向绍凯,道:“诶,我有办法了!咱去酒馆那打听打听,那群老酒鬼肯定会聊到这些。但愿吧!”

他抓住了绍凯的手腕,轻轻拉了拉,道:“走吗?”

绍凯点了点头,但把绍民的手拉开了,道:“村里有两个酒馆……”他耸起肩深吸了口气,“我们分头走吧,一个人去一个,晚上在家里见面。”

绍民有些错愕地看着绍凯,但很快又笑了起来,大声道:“好,出发!”

在绍民的几声振臂高呼后,兄弟二人你追我赶地在路上跑了起来。

“加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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