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黄金摇篮”的寂静,比外界的嘶吼更加震耳欲聋。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凝固成一块沉重的、透明的琥珀,将所有生命迹象都封存在其中。自动修剪机器人依旧在完美无瑕的草坪上静默地滑行,喷泉的水柱也按照预设的程序优雅地起落,但这些维持着日常表象的机械,反而让这片区域显得愈发像一座被遗弃的鬼城。)
(他们走在一条用白色玉石铺就的小径上,道路两旁是争奇斗艳的珍稀花卉,每一朵都经过基因优化,绽放出超越自然的完美色泽。然而,苏晴却从那过分的美丽中,嗅到了一股腐败的气味。她看到一栋别墅的游泳池里,漂浮着无数张湿透了的、价值不菲的艺术品原作,莫奈的睡莲在漂白水的侵蚀下,正化为一团模糊的色块。另一栋豪宅的门口,一辆全球限量版的超跑,被人用口红在引擎盖上潦草地写满了恶毒的诅咒,而诅咒的对象,正是车主的名字。)
(这里的崩溃,是无声的、内敛的,却也因此显得更加彻底。没有歇斯底里的暴力,只有冷静到极点的疯狂。那些曾经站在财富金字塔顶端的人,他们的骄傲与体面,不允许他们像街头的混混一样互相殴打。他们的报复,是精准而致命的,直指对方最珍视、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名誉、资产、以及用金钱堆砌起来的虚假人生。)
(林静的脚步在一栋巨大的、如同黑色水晶般的多面体建筑前停了下来。这栋建筑是这座城市最著名的私人博物馆,属于一位以收藏古籍和艺术品而闻名于世的寡头。此刻,博物馆那由特殊合金打造、号称能抵御战术核打击的正门,正大敞着。一阵微风从门内吹出,卷起了几片烧焦的、如同黑色蝴蝶般的纸灰,飘落在林静的脚边。她缓缓蹲下身,伸出苍白的手指,捻起一片,那上面还残留着几个依稀可辨的、用古老字体书写的单词。)
易安微笑着,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不远处一栋线条流畅、宛如白色海螺的宏伟建筑。那栋建筑的整个二楼,都由一整块巨大的弧形落地窗构成,此刻,那面价值连城的玻璃上,正呈现出蛛网般的、细密的裂痕。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一次又一次地、用某种沉重的物体,徒劳地撞击着那坚不可摧的特种玻璃。每一次撞击,都只在寂静中发出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砰”响。 “走吧,我的圣女,我的祭品,”易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的笑意,仿佛正邀请她们去欣赏一场精彩的歌剧,“让我们去近距离观摩一下,当一个将毕生心血都投注于构建‘完美’与‘永恒’的人,发现自己的世界原来只是个一戳就破的沙堡时,会展现出何等美妙的绝望。”
(他牵着林静,越过那些被焚毁的千年古籍的灰烬,向着那栋白色的海螺建筑走去。苏晴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迈动了僵硬的双腿,跟了上去。她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走入一个巨大的、由人性之恶构成的展览馆,而易安,则是那个彬彬有礼、却又无比残忍的策展人,向她一一介绍着每一件展品的破碎过程。)
(当他们走近时,那沉闷的撞击声也变得愈发清晰。苏晴终于看清了,那个在落地窗后疯狂撞击的身影,是这座城市最著名的建筑设计师,以其追求绝对对称与完美的“强迫症”式设计风格而闻名。而他手中用来撞击玻璃的,是一座用纯金打造的、他自己最得意作品的纪念模型。他每撞击一下,那座金色的奖杯就在坚硬的玻璃上变形一分,而他那张曾经无数次登上时尚杂志封面的、俊朗儒雅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泪水与汗水,表情扭曲得如同一个绝望的恶鬼。)
(他们就站在那栋建筑外的草坪上,静静地仰望着这场徒劳的自我毁灭。设计师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楼下的三个观众,他所有的精神都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的妻子背叛了他,与他最好的合伙人一起,卷走了他所有的流动资金。而他刚刚从“天平”系统推送的信息中得知,他引以为傲的、获得过无数大奖的“海螺”之家,其核心承重结构,因为合伙人的偷工减料,存在着致命的设计缺陷。他毕生追求的完美,从根基上就是一个谎言。这座囚禁着他的、完美的“壳”,成了对他最大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