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罗月端着那碗黑褐色的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的不情愿几乎要溢出来。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碗里的药汁,眼神里满是抗拒,仿佛那不是能调理身子的汤药,而是一碗淬了毒的汁液,只要沾了唇就会丢了性命。旁边的佩儿急得围着她转了两圈,脚底板在地上跺得咚咚响,带着几分焦急劝道:“娘娘,您快些喝吧,这药刚温的时候还能忍,等凉透了,那苦味可就钻心了,到时候更难咽下去!”福儿也跟着点头,脸上带着担忧:“娘娘,您就别磨蹭了,这药是太医特意按方子熬的,为的就是让您身子快点好起来。要是身子总这么虚着,遭罪的还是您自己呀。”

罗月慢吞吞地抬眼瞅了瞅两人一脸焦灼的模样,嘴角往下撇了撇,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她终于猛地一闭眼,头使劲往后一仰,捏着鼻子,将那碗药汁“咕噜咕噜”地往喉咙里灌,喉结上下滚动,不过片刻就见了底。喝完药,她的脸皱成了一团,像是吞了黄连似的,赶紧拿起手边的手帕,用力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药渍,声音带着刚咽下药的涩味,缓缓道:“佩儿、福儿,你们说,我今天要是再跟陛下坚持会,他会不会……会不会真的松口放我走,又或者,被我惹得动了真怒,干脆……干脆要了我的脑袋?”

佩儿和福儿一听这话,吓得脸都白了,佩儿更是惊得往前一步,一把捂住罗月的嘴,眼睛瞪得溜圆,惊慌失措地压低声音说道:“娘娘!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这宫里到处都是耳朵,这话要是被旁人听了去,传到其他娘娘耳朵里,那可就捅了天大的篓子,怎么收场都不知道了!”福儿也跟着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颤音:“娘娘,您可别胡思乱想啊。陛下对您的宠爱,这后宫里谁看不见?平日里您耍小性子,陛下哪回不是笑着哄着?怎么可能舍得让您出宫,更别说要您的脑袋了。您就是想多了,自己吓自己呢。”

另一边,御书房里烛火摇曳,李世民端坐在铺着软垫的龙椅上,手指修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面前的檀木桌案,发出“笃、笃”的轻响。他面色凝重得像覆了层寒霜,深邃的眼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显然是对白天的事,深陷在沉思里难以自拔。

他身旁站着的贴身太监王顺,眼珠子小心翼翼地往李世民脸上瞟了瞟,见陛下眉头微蹙,便知道他还在为娘娘的事烦心。王顺把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说道:“老奴今儿个在旁边瞧着,娘娘对陛下您那可是情真意切的,打心底里舍不得离开您。当时陛下问娘娘的时候,娘娘那眼神里啊,明明白白透着迟疑和惊慌,可见她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纠结得很呢。”

李世民听了,无奈地摇了摇头,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她呀,就是有这本事,总能把朕的心弦攥得紧紧的,让朕对着她,那些帝王的威严、规矩的束缚,常常都派不上用场,一点办法也没有。”

王顺赶忙顺着他的话头附和道:“陛下,娘娘这也是知道您把她放在心尖上,万般宠爱着,才敢在您面前这般任性几分。不过依老奴看呐,娘娘心底里对陛下您,那可是依赖得很,眷恋得紧呢,不然也不会纠结成那样。”

李世民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显得深邃而悠远,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朕又何尝不知她的心思。只是她这性子,直率得像块未经雕琢的石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朕有时候真不知该怎么顺着她,又怎么管着她才好。”

稍作停顿,他像是想起了罗月那句“怕你要了我的脑袋”,不禁低低笑了两声,带着几分了然:“她说她怕朕要了她的脑袋?哈哈,她要是真怕,又怎敢在朕面前这般肆意妄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闹脾气就闹脾气!”

王顺继续恭顺地躬身说道:“娘娘其实平日里待人都和善得很,对其他各宫的娘娘、皇子,还有底下的奴才们,从来都没摆过架子。就说今日吓唬那萧美人、徐婉容,娘娘都已经好言好语求情了,她们还胡言乱语。老奴在旁边看得清楚,娘娘也就是在陛下面前才敢这般任性胡闹,这全是仗着陛下您疼她,知道您不会真的苛责她才这样的。在娘娘心里,您呀,先是她的知心丈夫,反倒没把您当成那高高在上、让人望而生畏的帝王呢。”

李世民听着这话,微微蹙起的眉头舒展了些,目光里透着深深的思索,过了好一会儿,才若有所思地长叹了一声:“是啊,朕在她眼中,从来都不是那威严不可攀的帝王。她在朕面前,从来都没什么拘束,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闹,总能肆意地撒娇使性,把心里的喜怒哀乐全摆在脸上。”

王顺连忙弯腰应道:“陛下宽心,娘娘这份不掺假的真性情,在这后宫里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稀罕物。况且以陛下的英明神武,这点后宫里的小琐事,定能处理得妥妥帖帖,让娘娘安心的。”

罗月静静地坐在寝宫的窗前,窗外的月光像一层薄薄的银纱,温柔地倾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可她的眼神却空洞洞的,满是迷茫与纠结,望着窗外那片被宫墙框住的夜空,久久没有动弹。她心里清楚得很,李世民对自己的好,是实打实的,这几年那份好毫无保留、全心全意,就像冬日里的暖阳,一点点焐热了她在这陌生时空里冰凉的心。

回想起过往的点点滴滴,那些画面像是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转着。她一次又一次地试探他的底线,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他的耐心。她故意任性地发着脾气,提出一些在旁人看来根本不可能应允的要求,甚至好几次在文武百官面前,就跟他争执起来,让他下不来台。可每一次,李世民都选择了包容她、理解她,用无尽的温柔和耐心哄着她,从来没真正动过怒。

可是,她心里那股子不甘心却总在作祟。她不甘心被这古代的规矩、这深宫的牢笼所同化。在这四方的宫墙里,繁文缛节多得像天上的星星,一条条、一款款,像重重枷锁,紧紧地束缚着每个人的灵魂和脚步。女子们似乎生来就只能依附于男子,把争宠当成了毕生的事业,把夫君的宠爱当成了生存的全部依仗。而她,带着现代人的思维和记忆,渴望的是平等的对话,是自主的选择,是能凭着自己的能力去追寻真正属于自己的梦想和价值,而不是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日复一日地消磨时光。

但每当她被宫廷里的尔虞我诈弄得身心俱疲,被那些明枪暗箭伤得遍体鳞伤,感到无助和迷茫的时候,李世民那温暖的怀抱、深情的眼神,还有那句“有朕在,别怕”的坚定承诺,又总会像溺水之人抓住的救命稻草,让她瞬间安定下来。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似乎真的非常依赖他给予的那份毫无保留的爱,那份爱就像一盏明灯,温暖着她,她的心似乎也开始偏向于他。

然而,内心的纠结却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是该坚守自己的现代观念,拼尽全力去冲破这宫廷的束缚,哪怕前路未知、布满荆棘?还是该就此放下执念,在李世民的宠爱中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任由那些现代的理想和追求被岁月磨平,渐渐忘却真实的自我?罗月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追问自己,可答案像是被浓雾遮住了似的,始终模糊不清。她只能任由这些纷乱的思绪,在这寂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夜晚中,肆意飘荡,无处安放。

就在这时,一名太医提着药箱,脚步匆匆地赶往御书房。见到李世民,他连忙放下药箱,规规矩矩地行礼道:“陛下,老臣特来向您禀报皇贵妃的脉案。”

李世民立刻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身体微微前倾,急切地问道:“她的身子如何了?”

太医恭恭敬敬地回道:“娘娘通过这一个月的悉心调养,脉象已经平稳了许多,气色也比先前好了不少,身子骨确实大为好转。只是底子还是虚,还需继续静心休养,万万不可劳神伤思,不然怕是会反复。”

李世民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随即又问道:“辛苦太医了,还请务必好生照料皇贵妃,用药、膳食都要精细些。朕再问你,皇贵妃如今这状况,何时能再有身孕?”

太医听到这话,微微一怔,额头上顿时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他垂下眼睑,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娘娘这次小产,身子亏损得厉害,胞宫受了重创,也非寻常的气血不足。微臣仔细诊脉观瞧,身子还需好生将养一段时日才能彻底恢复。至于何时能再有身孕,实在不好说死,还得看娘娘后续的身子恢复情况。但只要娘娘能按微臣开的方子,日日调理,平日里静心休养,少动气、少思虑,快则一年,慢则三年,或许便有望再次受孕。只是这事儿变数多,还需天时地利人和诸多因素配合,实在不敢给陛下一个准话。”说完,他的头垂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得龙颜大怒。

李世民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闪过一丝急切与期待,声音虽然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年至三年?这时间可不短啊。这次失去孩子,朕与娘娘都痛彻心扉,你等务必尽心尽力调理好娘娘的身子,万不能有半分差池,可明白?”

太医诚惶诚恐,连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陛下放心,微臣定当拼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定要让娘娘的身子早日康复!”说罢,他依旧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告退。

贴身太监王顺见太医退下了,上前一步,轻声劝道:“陛下,如今已近子时,天色已晚,您操劳了一天,也该早些歇息了,龙体为重啊。”他的脸上满是恭顺与关切,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李世民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桌案上的奏折,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朕再想想。”他的眼神依旧深邃,显然,罗月的身子、她的心思,还有这后宫的种种,都还在让他忧心不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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