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谢梦初凉16
穿过院门时,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混着屋角书册的油墨味,竟奇异地压过了他身上的血腥气。脚步踉跄间,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像一小簇暖火,驱散了些许失血带来的寒意。
油灯在桌上明明灭灭,清瑶扶他在凳上坐下,转身去取干净的布巾。叶鼎之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义诊的午后,她也是这样,在嘈杂的人群里安静地忙碌着,指尖翻飞间,仿佛能抚平所有伤痛。
布巾蘸了温水,轻轻拭去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额间那层因失血和疼痛而起的黏腻渐渐消散,只余下一片微凉的清爽。
指尖偶尔触到他带血的衣料,她会微顿一下,随即更小心地拨开沾了血污的布帛,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药汁倒在干净的棉絮上,她屏住气,一点一点往伤口上敷,眉头微蹙着,眼里是全然的专注。
叶鼎之望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油灯的光晕在她颊边流动,像给那细腻的肌肤镀了层朦胧的玉色。她正低头用银签挑去伤口边缘的血痂,动作轻得像在摆弄易碎的瓷,鬓角一缕青丝垂落,扫过他手臂时带起微痒的触感。
清瑶:忍一忍。
她忽然抬头,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竹叶,眼底盛着灯火的碎光,混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指尖沾了药膏,落在伤口上时带着微凉的触感,明明该是刺痛的,他却只觉那点凉意顺着皮肤漫开,竟压过了伤处的灼痛。
他垂眸时,正看见她抿紧的唇瓣,唇线柔和得像水墨画里晕开的淡红,额间因专注渗出细汗,被她抬手用手背匆匆擦过,留下点浅浅的印子。
药香渐渐浓了些,混着她身上的气息钻进鼻腔,他忽然很想伸手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轻轻落回了膝头。
包扎的白绢在她掌心翻飞,如白鸽振翅掠过伤口。她将最后一截丝线系成小巧的结,指尖顺势拂过他肩头未愈的肌肤,那点转瞬即逝的温软,竟让他喉间发紧。
清瑶:好了。
她直起身,鬓边那缕青丝滑回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在灯影里泛着半透明的光。
案上的药罐不知何时沸了,咕嘟声里飘出更浓的药香,混着她发间散出的草木清气,缠缠绕绕漫过他鼻尖。
喉间动了动,那句“你还记得我吗”在舌尖转了又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目光落向自己沾满血污的衣袍,手腕上还凝着未干的暗红。
他扯了扯嘴角,想牵出个自然些的笑,却只觉得面皮发紧。记得又如何?如今他一身风霜,连安稳站在她面前都需借着她的扶持,那些藏在心底的念想,在此刻的窘迫里,倒像是成了不能言说的累赘。
油灯的光忽然暗了暗,将他眼底的涩意映得愈发清晰。他转开视线,望着案上沸得正急的药罐,那咕嘟声里,仿佛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