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再见到来生
昆仑墟的雷劫云气被权御景红以天罡狐的神通暂时压下三日，换来一座浮于东海之上的孤岛。岛礁环抱着一湾琉璃色的浅滩，白沙细软如碎玉，椰林在海风里摇出沙沙的轻响，远处的浪涛一层叠着一层，漫过礁石时撞出细碎的泡沫。
黎灵的月白长衫被海风拂得猎猎作响，她站在滩头，望着身侧的江锦明，眸子里盛着数百年的光阴。二百七十一年前，她是昆仑密林里一只懵懂的小白狐，他是偷食仙草的赤金小鼠，一狐一鼠躲在古树的树洞里避雨，爪子碰着爪子，眼里映着同一片漏下来的月光。那时的时光慢得像溪涧的水，她总嫌日子太长，修炼太苦，盼着快点化形，快点和他并肩看遍四海山川。
“黎灵，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江锦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指尖攥得发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黎灵转过身，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她轻轻点头，声音柔得像滩边的水：“你说吧。”
“我想和你，做一日夫妻。”江锦明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里面有期盼，有不舍，还有一丝绝望的执拗，“就在这座岛上。”
“记忆涌上心头，从一猫一鼠走了二百七十一年，却是这个结局，再也绷不住的眼泪掉下来”。黎灵的泪水砸在白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二百七十一年，他们一起熬过天劫，一起寻过仙草，一起在雪地里堆过狐狸和老鼠的模样，一起在崖顶看过无数次日出日落。她以为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以为化形之后的岁月会更加安稳，却没想到，天道的雷劫会来得这样猝不及防，将所有的期盼都碾得粉碎。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拭去泪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好，我同意。”
这一日，是他们的新婚，也是他们的诀别。
临行前，权御景红站在昆仑墟的崖顶，看着黎灵单薄的背影，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黎灵曾问她：“师傅，你为什么要维持我的人形？”她那时只是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天罡狐独有的傲气：“最后一天，你和他做一日夫妻，当然得是人啊。去吧。放心，我是二十八天罡狐，比九尾狐还厉害，雷劫的威力，我还能替你挡上片刻。”
黎灵那时跪在崖顶，对着师傅磕了三个头，泪水打湿了崖上的青苔。她知道，师傅的神通再厉害，也敌不过天道的规则，这三日的时光，是师傅用自身的修为换来的，是她能和江锦明相守的最后期限。
“谢谢师傅。”这四个字，是她那时唯一能说出口的话。
海岛上的清晨，带着淡淡的椰香。江锦明早早便起身，去滩边的浅海里抓鱼。他化出原形，赤金色的小鼠在礁石间灵活地穿梭，溅起一串串晶莹的水花。黎灵坐在椰树下，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她想起以前，他也是这样，总把最好的鱼留给她，自己啃着最硬的鱼骨，还笑着说味道极好。
只是这一次，江锦明运气不太好，竟抓上了一条小鲨鱼。他咬了一口，眉头立刻皱成了一团，苦着脸吐了出来：“原来鲨鱼这么不好吃。”
黎灵忍不住笑出声，眼泪却又跟着掉了下来。她多想，这样的日子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中午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两人身上。他们坐在椰树下，分食着烤得金黄的鱼。江锦明把鱼肚子上最嫩的肉夹给她，自己啃着鱼背。黎灵含着鱼肉，却觉得嘴里满是苦涩。她忽然想起以前，总觉得时间太慢，修炼太枯燥，盼着快点化形，快点长大。可现在，她多希望时间能慢一些，再慢一些，慢到能把这一日的时光，拉长成永恒。
“以前我觉得时间太慢了，希望过得快一点。”黎灵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结果现在，我有多么希望时间越慢越好，求求时间，慢一些吧。”
江锦明放下手里的鱼，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带着粗糙的茧子，那是数百年修炼和奔波留下的痕迹。“我也一样。”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一日夫妻，好不容易能有一次。”
他们配合得像真正的夫妻，一起生火，一起烤鱼，一起看着海浪拍打着礁石。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每一分每一秒，他们的心里都在一点一滴地掉血。这一日的时光，是用百年的修为和永恒的诀别换来的，每一秒，都珍贵得让人心疼。
夕阳西下的时候，海面被染成了一片金红。浪涛温柔地拍打着沙滩，远处的归鸟掠过天际，发出清脆的鸣叫。
黎灵站起身，对着江锦明伸出手，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来，抱起我，走到水面上。我们一起看看星海和鱼。”
江锦明没有犹豫，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让他的心一阵阵发紧。他运起妖力，足尖轻轻点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海水微凉，漫过他的脚踝，却凉不透他滚烫的胸膛。
黎灵靠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她开始一点点说着过去，说着他们初见时的狼狈，说着他们一起躲雨的树洞，说着她刚化成人形时，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动了心。
“我记得我还是狐狸的时候，一有委屈就对你说。”黎灵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也记得刚刚成为人类的时候，我对你一见钟情。”
江锦明抱着她的手臂越来越紧，滚烫的泪水落在她的发顶，砸得她心头一颤。他早已泣不成声，只能死死地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想说，他也是，从见她第一眼起，就把她放在了心尖上。他想说，他不想和她分开，不想让她一个人面对雷劫。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泪水汹涌而出。
“为什么……我们注定要分开啊？”江锦明的声音破碎不堪，像是被风吹散的沙。
黎灵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拭去他的泪水。她的指尖冰凉，带着一丝灵力的气息。“至少爱过，也至少，我能在你怀里断气。”她的笑容温柔得让人心碎，“我已经很幸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黎灵猛地一个翻身，挣脱了他的怀抱，向着深海的方向坠去。
“不要啊！”江锦明嘶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他想也不想，纵身跃入海中，向着她坠落的方向追去。冰冷的海水呛入他的口鼻，却丝毫浇不灭他心头的恐慌。他拼命地游着，终于在深海的暗流里，抓住了她的手。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着她，向着远处的另一座孤岛游去。
那座岛更小，只有一块孤零零的礁石，矗立在茫茫的大海之上。
江锦明将她抱到礁石上，紧紧地拥在怀里。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她的气息正在一点点消散。他抱着她，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黎灵的身体在他的怀里一点点变化，先是化作了她原本的狐狸原形，然后又一点点消散，变成了一副洁白的骨架。最后，连骨架也化作了点点荧光，消散在海风里。
只留下一枚猫眼石，静静地躺在白沙上，闪烁着温润的光泽。那是二百七十一年前，他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是他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在昆仑墟的山涧里寻到的。
江锦明跪在白沙上，呆呆地看着那枚猫眼石，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他伸出手，颤抖着将猫眼石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传来，却让他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就这样跪在礁石上，抱着那枚猫眼石，一动不动。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星海在天际缓缓铺展开来，璀璨的星光落在海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海底的游鱼穿梭而过，却再也看不到那个抱着他，说要一起看星海和鱼的女子。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海枯石烂，久到星辰移位。
一道身影缓缓落在礁石上，看着跪在那里的江锦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宇京天看着自己的徒弟，看着他怀里那枚早已失去光泽的猫眼石，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心疼：“徒弟啊，你这一次，需要花多少时间，才愿意动一动啊？”
海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茫茫的大海，轻声道：“一百五十年了。”
一百五十年的时光，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足以让高山化作平地。可江锦明依旧跪在那里，抱着那枚猫眼石，像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他的眼底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他的世界，早在黎灵坠入深海的那一刻，就已经崩塌了。
星海依旧璀璨，海浪依旧翻涌。可那一日的海岛，那一日的夫妻，那一日的欢笑和泪水，都化作了永恒的记忆，藏在了时光的缝隙里。
再也无人提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