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希望又失望
游乐场的霓虹像打翻了的颜料盘，将夜色晕染得流光溢彩。旋转木马的音乐还在悠悠扬扬地飘着，混杂着过山车呼啸而过的尖叫，还有孩子们手里棉花糖的甜香，织成一张喧嚣又柔软的网，将江锦明困在其中。
他站在原地，目光胶着在不远处那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女孩身上。晚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也吹乱了江锦明的心弦。方才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几乎以为时光倒流，百年前那个在魏武道观的桃花树下，踮着脚尖摘桃子的宋黎灵，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女孩的笑容干净得像春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懵懂的好奇，歪着头打量着他。江锦明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略显笨拙的问话。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怎么称呼你啊？”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百年的等待，百年的执念，都凝聚在这一句简单的问话里。他怕听到那个名字，又无比渴望听到那个名字。怕的是物是人非，渴望的是宿命轮回。
女孩眨了眨明亮的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弯起一个甜甜的弧度，声音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叮咚作响：“我叫宋黎灵。”
宋黎灵。
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江锦明混沌的意识。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耳边的喧嚣瞬间褪去，旋转木马的音乐、过山车的尖叫、人群的嬉闹，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震得他耳膜发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是她。
真的是她。
百年前那个被宋相容送到魏武道观，眉眼弯弯，喜欢跟在他身后喊“锦明哥哥”的小女孩，那个与他一起看遍道观桃花开落，一起在月下听游安庆讲道的宋黎灵。
江锦明的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涌起一阵潮热。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看着女孩那张与记忆里重合的脸，看着她眼里纯粹的笑意，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分不清是梦是醒。
宋黎灵见他愣在原地，脸上的疑惑更浓了。她往前凑了凑，小小的鼻尖微微翘起，像只好奇的小狐狸：“你怎么了？是不是我的名字很奇怪呀？”
她的声音拉回了江锦明的神思。他慌忙摇头，指尖攥得发白，努力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不，不奇怪。很好听的名字。”
宋黎灵听到夸奖，眼睛弯得更厉害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挥了挥小手，语气轻快地邀请道：“我家住在道观哦，有空的话，一定要来玩啊！”
道观。
又是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刺进江锦明的心脏。
他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瞬间石化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绝望。
魏武道观。
那个承载了他百年记忆的地方，那个他与宋黎灵相识相知的地方，那个他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嫁作人妇，最后看着她魂归轮回的地方。
原来，她这一世，依旧住在道观。
原来，命运兜兜转转，竟又将她送回了起点。
江锦明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鸣响。他看着宋黎灵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他浑身发颤。老天爷这是在跟他开玩笑吗？
他等了一百年啊。
一百年，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他守着东海孤岛的望海崖，日日打坐，夜夜观星，任凭海风蚀骨，任凭岁月磋磨，只为等她轮回转世，只为能再看她一眼，只为能再续前缘。
可结果呢？
她叫宋黎灵，她住在道观。
一切都像是百年前的复刻，可他与她之间，却隔着百年的光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隔着人妖殊途的鸿沟。
江锦明的嘴唇哆嗦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看着宋黎灵，心里涌起一股近乎崩溃的呐喊。
老天爷啊！
他在心底无声地嘶吼，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委屈与不甘。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弄死我啊？
百年的等待，换来的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吗？让他眼睁睁看着故人重现，却又让他清楚地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她的记忆里没有他，她的世界里没有他，她甚至不知道，曾经有一个叫江锦明的狐仙，为她蹉跎了百年岁月。
这样的重逢，有什么好处啊？
是为了让他再痛一次吗？是为了让他看着她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吗？是为了告诉他，人妖殊途，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吗？
江锦明的眼底，有泪光在闪烁。他拼命地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他是修行千年的狐仙，早已过了轻易流泪的年纪，可在这一刻，他却觉得自己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又茫然。
宋黎灵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关切地问道：“你真的没事吗？你的脸色好差哦。”
江锦明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他看着宋黎灵，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他怕自己再多说一句话，就会泄露心底的秘密。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将百年的过往一股脑地说出来，吓到眼前这个纯真的女孩。
宋黎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朝她招手的妇人，踮起脚尖对江锦明挥了挥手：“那我要走啦！我妈妈在叫我呢！记得哦，有空一定要来道观找我玩！”
说完，她转身蹦蹦跳跳地跑开了，鹅黄色的裙摆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很快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江锦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游乐场的霓虹依旧璀璨，音乐依旧悠扬，可他的心里，却像是被掏空了一般，一片荒芜。
他缓缓地蹲下身，将脸埋在掌心。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无法冷却他滚烫的眼眶。
老天爷啊。
他又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
无冤无仇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这场百年的等待，这场看似重逢的相遇，到底有什么好处？
夜风越来越凉，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他的脚边。江锦明蹲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在流光溢彩的游乐场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他不知道，宋黎灵口中的道观，并非百年前的魏武道观。他更不知道，这场看似残酷的重逢，不过是命运的另一个伏笔。
而此刻的他，正被那句“我家住在道观”的话，困在百年的回忆里，寸步难行。
游乐场的喧嚣还在继续，旋转木马的音乐依旧温柔。可江锦明的世界，却早已一片死寂。他仿佛又看到了百年前的魏武道观，桃花灼灼，落英缤纷。那个穿着鹅黄色罗裙的小女孩，正拉着他的衣袖，笑靥如花地说：“锦明哥哥，你看，桃花开了。”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满手的冰冷的风。
老天爷啊。
他闭上眼，一行清泪，终于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