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镜子世界
镜向空间的天幕是凝固的青灰色,像一块被雨水泡透的旧绸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空气里漂浮着细碎的光斑,触上去凉丝丝的,像指尖捻过一片化了一半的霜。宋黎灵赤着脚站在一片半透明的草地上,脚下的草叶会随着她的落脚微微蜷曲,又在她抬脚时舒展如初,留下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她的对面,站着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青年。青年眉眼温润,鼻梁挺直,唇边总是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唯有那双眼睛,是极深的墨色,像是藏着千年的月光与尘埃。他是江锦明,一只修行了近千年的老鼠妖。此刻,他正垂着眸,看着宋黎灵被光斑染成半透明的指尖,眼神里盛着的温柔,几乎要将这镜向空间的寒意都融化。
宋黎灵忽然动了动脚趾,草叶的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让她打了个小小的寒颤。她抬起头,看向江锦明,声音清清脆脆的,像碎冰撞在玉盘上:“好了,老鼠妖,我问你一个问题。”
江锦明闻声抬眸,眼底的温柔漾开,化作一圈圈浅淡的涟漪。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悦耳,像是大提琴的最低音弦被轻轻拨动:“你问。”
宋黎灵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瘦瘦的,带着一点倔强的执拗。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一字一顿地问:“假如,我是说假如——我再一次被雷劈,你会怎么样?”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镜向空间的风似乎停了一瞬。漂浮的光斑悬在半空中,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江锦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那双墨色的眼眸里,渐渐漫上一层极深的认真,像是将千山万水都揉碎了,沉淀在眼底。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宋黎灵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一种属于妖的,独有的温润触感,恰好能熨帖宋黎灵微凉的皮肤。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又极重,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时光里:“只要天地不睡,人间成灰,我也不会离开。”
宋黎灵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从小就是个被人嫌弃的孩子。村里的老人说,她是个灾星,生下来那天,母亲就难产去了。于是,“克母”这个标签,就像一道洗不掉的烙印,死死地贴在她的身上。从小到大,她听惯了旁人的窃窃私语,看惯了别人眼里的猜忌与疏离。他们说她命硬,说她会克死身边所有的人。于是,她孤零零地长大,不敢靠近任何人,生怕自己真的会给别人带来灾祸。
后来,她遇到了江锦明。一只修行千年的老鼠妖,明明有通天的本事,却甘愿守在她这个“灾星”的身边。他会给她买街边的糖葫芦,会在她被人欺负时默默挡在她身前,会在她夜里做噩梦时,坐在床边,用尾巴轻轻扫过她的脸颊,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她看着江锦明认真的眉眼,鼻尖忽然一酸。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哽咽,又带着一点自嘲:“我从小就被人猜忌,说我故意克死老妈。人说这句话,顶多到老死。妖说这句话,会到三生石上刻吗?”
三生石,忘川河畔,记载着三界众生的前世今生,姻缘羁绊。妖的寿命漫长,动辄千年万年,一句承诺,或许就是生生世世。
江锦明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道清冽的女声,忽然从镜向空间的另一端传来。那声音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又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霸道:“这里是我家,若有记录,到此生刻在树上也一样。”
宋黎灵和江锦明同时转头。
只见不远处的光影里,缓缓走出来一个红衣女子。女子身着一袭烈焰般的红裙,裙摆曳地,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走动间,像是有火苗在裙摆上跳跃。她的头发用一根红玉簪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明艳,唇色嫣红,一双凤眼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却又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她是权御景红,这镜向空间的主人,也是一只修行了不知多少年的狐妖。
权御景红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宋黎灵和江锦明交握的手上扫过,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她伸出手,指尖轻轻一点,半空中的光斑便像是收到了指令一般,纷纷聚拢过来,在她掌心凝成了一颗小小的,晶莹剔透的珠子。
宋黎灵看着那颗珠子,有些好奇。江锦明则微微蹙眉,对着权御景红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宋黎灵吸了吸鼻子,压下眼底的湿意,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幕。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带着一种无比坚定的期盼:“这一次,希望老天能让我俩一起老。”
一起老。
这四个字,对于凡人来说,是最寻常不过的愿望。但对于宋黎灵和江锦明来说,却难如登天。宋黎灵是凡人,寿命不过短短数十载;江锦明是妖,寿元绵长,千年于他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数十载,与千年。
何其漫长的鸿沟。
江锦明握着宋黎灵手腕的力道紧了紧。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眼睫上沾着的细碎光斑,看着她唇边那一点微弱的,却又无比真切的期盼。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热。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承诺:“从化形的时候一见钟情到现在,我有把握能把你照顾好。”
一见钟情。
这四个字,江锦明从未对宋黎灵说过。
宋黎灵的身体猛地一僵。她转过头,看向江锦明,眼底满是震惊。她一直以为,他们的相遇,不过是一场偶然。她以为,江锦明守在她身边,不过是因为一时的恻隐之心。却从未想过,从他化形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对她,一见钟情。
化形那日,是个桃花盛开的春日。她因为又被村里的孩子欺负,躲在桃林里哭。他刚化形不久,还不太适应人身,跌跌撞撞地从桃树下跑过,恰好撞见了那个抱着膝盖,哭得满脸通红的小姑娘。阳光穿过桃花瓣,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浸了水的樱桃,明明哭得那么狼狈,却偏偏让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那一刻,他想,他要护着这个小姑娘,一辈子。
镜向空间的风,又开始缓缓流动。光斑在两人身边打着转,像是在为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奏响一曲无声的乐章。宋黎灵看着江锦明的眼睛,那双墨色的眸子里,满是她的影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温馨的氛围。
“我回来了!呃……这个是什么情况?”
一个穿着鹅黄色罗裙的女子,气喘吁吁地从光影里跑出来。她的头发有些散乱,脸颊泛红,显然是赶路赶得急了。她是权御景雅,权御景红的妹妹,也是一只狐妖。她刚一跑进这片草地,就看到了站在一起的宋黎灵和江锦明,还有站在一旁,神色淡然的权御景红。
权御景雅的目光,在宋黎灵身上转了一圈,又在权御景红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权御景红掌心那颗晶莹的珠子上。她眨了眨眼睛,一脸的困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猫眼石变成黎灵了吗?”
那颗珠子,是权御景红炼化的一颗猫眼石,平日里一直放在镜向空间的主殿里,用来稳固空间的结界。权御景雅走的时候,还亲眼看到那颗猫眼石安安稳稳地躺在玉盘里,怎么才出去没多久,就变成了宋黎灵的样子?
权御景红闻言,挑了挑眉。她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弹,那颗珠子便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了宋黎灵的眉心。宋黎灵只觉得眉心一热,一股温和的力量,瞬间流遍了全身,让她原本因为情绪波动而有些不稳的气息,渐渐平稳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权御景红才转过头,看向一脸困惑的权御景雅,声音清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是转世,不是它。”
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镜向空间里炸响。
转世。
宋黎灵猛地抬起头,看向权御景红,眼底满是震惊。她是转世?转的是谁的世?
江锦明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变。他看着宋黎灵眉心那一点淡淡的红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般。他想起了千年前的那场大战,想起了那个为了救他,不惜魂飞魄散的女子。那个女子的眉眼,和宋黎灵,几乎一模一样。
权御景雅也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看到权御景红对着她微微摇了摇头。权御景红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深意,像是在提醒她,有些话,现在还不能说。
镜向空间的天幕,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一缕金色的阳光,从缝隙里透了进来,落在宋黎灵的脸上。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偏偏扬起了一个极浅的笑容。她转过头,看向江锦明,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的腰。
江锦明的身体一僵,随即,他伸出手,紧紧地回抱住她。
阳光落在两人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权御景红看着相拥的两人,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她掌心的光斑,渐渐散去,化作了漫天的星子,点缀在青灰色的天幕上。
权御景雅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她忽然觉得,这片镜向空间里的风,好像不再那么冷了。
或许,从今天起,有些尘封了千年的故事,就要重新开始了。
宋黎灵靠在江锦明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忽然觉得,那些过往的猜忌与疏离,都变得不再重要了。她抬起头,透过天幕的缝隙,看向那一缕金色的阳光。
她想,不管她是谁的转世,不管未来会遇到多少风雨,只要有江锦明在身边,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这一次,她一定要和他一起,白头到老。
镜向空间的风,温柔地拂过草地,带来了桃花的香气。那些半透明的草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为这对跨越了种族与时光的恋人,送上最真挚的祝福。而那道裂开的天幕缝隙,正一点点地扩大,金色的阳光,正源源不断地洒落下来,将这片青灰色的空间,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