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下的童谣
夏末的风裹着槐树叶的清香,漫过青石巷的檐角,拂在林小满的白衬衫上。她攥着烫金的教师资格证,站在“槐安幼儿园”的铁门前,指尖微微发颤。
铁门是墨绿色的,锈迹爬满了门栏,像一道老旧的年轮。门内的老槐树遮天蔽日,蝉鸣从叶缝里漏下来,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慌。
“新来的老师吧?快进来快进来!”传达室的王大爷掀开竹帘,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手里的蒲扇摇得呼呼响,“我是老王,负责看大门的。园长在办公室等你呢,往里走,最里头那间蓝顶的屋子。”
林小满道了谢,抬脚迈进园里。碎石子路两旁种着凤仙花,粉的红的开得热闹,几只蝴蝶绕着花丛翩跹。她踩着斑驳的树影往前走,目光掠过一排排低矮的教室,墙上画满了卡通画,褪色的颜料顺着墙皮的纹路往下淌,像一道道泪痕。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敲。
“请进。”
声音温和,带着点沙哑。林小满推开门,看见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鬓角有几缕银丝。女人抬起头,脸上带着笑意,眼角的皱纹像水波一样漾开。
“你就是林小满吧?我是园长,姓陈。”陈园长站起身,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简历,“师范学院的毕业生,学的学前教育,不错不错。”
林小满有些拘谨地站着,手指绞着衣角。
“别紧张。”陈园长给她倒了杯水,“咱们槐安幼儿园是老园了,有些年头了。孩子们都很乖,就是……条件简陋了点。”
陈园长的目光望向窗外,落在那棵老槐树上,眼神里带着点怅惘。“这棵树啊,比幼儿园的年纪都大。我刚来的时候,它才碗口粗,现在都能遮半亩地了。”
林小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老槐树的枝干遒劲有力,枝叶繁茂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底下摆着几张摇摇欲坠的小板凳,还有一个掉了漆的秋千。
“咱们园里一共六个班,你带小班。小班的孩子刚入园,可能会哭闹,你多担待点。”陈园长拍了拍她的肩膀,“都是些小不点,心眼实诚,你对他们好,他们都记着呢。”
林小满点点头,心里的忐忑渐渐散去了些。她想起自己填报志愿时的初衷,想起那些抱着绘本笑得眉眼弯弯的孩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园长,我会好好干的。”
陈园长笑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好姑娘,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明天正式上班,记得穿得轻便点,小班的孩子爱黏人。”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林小满站在铁门前,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的槐安幼儿园像一只安静的老船,泊在时光的河流里。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槐花的甜香。
明天,她就要在这里,和一群小天使相遇了。
开学第一天,槐安幼儿园像炸开了锅。
小班的教室里,哭声此起彼伏,简直要掀翻屋顶。林小满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手忙脚乱地哄着这个,又顾着那个。
“呜呜呜……我要妈妈……”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坐在地上,蹬着腿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叫朵朵,穿了一条粉色的公主裙,裙摆上沾了泥点。
林小满蹲下身,掏出纸巾,小心翼翼地帮她擦着脸。“朵朵乖,妈妈放学就来接你了。你看,这里有好多好玩的玩具,还有好多小伙伴呢。”
朵朵抽噎着,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真……真的吗?”
“真的。”林小满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给她,“你尝尝,甜不甜?”
朵朵犹豫了一下,张开小嘴,把糖含了进去。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她的哭声渐渐小了。
旁边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凑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林小满的口袋。“老师,我也要糖。我不哭了,我很乖的。”
他叫淘淘,是个小调皮鬼,刚入园的时候,抱着门框不肯撒手,差点把林小满的衬衫扯破。
林小满又掏出一颗糖给他,揉了揉他的头发。“淘淘真乖。以后要是想妈妈了,就告诉老师,老师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淘淘用力点点头,把糖塞进嘴里,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虎牙。
教室里的哭声渐渐平息了些。孩子们有的抱着玩具发呆,有的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还有的好奇地打量着林小满。
林小满松了口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环顾着这间小小的教室。墙上贴着五颜六色的贴纸,角落里堆着一些旧玩具,小桌子小椅子摆得整整齐齐。
这就是她的战场了。
她走到黑板前,拿起彩色粉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小班”两个字,又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小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你们的新老师,我叫林小满。你们可以叫我小满老师。”
孩子们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懵懂和好奇。
“现在,我们来做个自我介绍好不好?”林小满笑着说,“从朵朵开始,好不好?”
朵朵怯生生地站起来,小手绞着裙摆,小声说:“我……我叫朵朵。我喜欢……喜欢公主。”
“朵朵的名字真好听。”林小满鼓起掌来,“我们掌声欢迎朵朵。”
孩子们跟着拍起手来,稀稀拉拉的掌声在教室里回荡。
接下来是淘淘。他“噌”地一下站起来,大声说:“我叫淘淘!我喜欢奥特曼!我要打怪兽!”
说完,还摆出了一个奥特曼的经典姿势,逗得其他孩子哈哈大笑。
林小满也忍不住笑了。她看着这群叽叽喳喳的小不点,心里软软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小满渐渐摸清了每个孩子的脾气。
朵朵是个敏感的小姑娘,总是喜欢跟在她身后,像个小尾巴。淘淘精力旺盛,每天都要惹点小麻烦,不是抢了别的小朋友的玩具,就是把积木堆得老高,然后“哗啦”一声推倒。还有一个叫安安的小男孩,不爱说话,总是坐在角落里,抱着一个旧布偶,默默地看着窗外。
林小满知道,安安的爸爸妈妈常年在外打工,他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她特意找了很多绘本,每天午休前,都给孩子们讲故事。讲到有趣的地方,淘淘会笑得前仰后合,朵朵会捂着嘴偷笑,只有安安,依旧安安静静地听着,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光亮。
这天下午,林小满正在给孩子们教唱儿歌《小星星》。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孩子们跟着她唱着,声音稚嫩又清脆。
突然,淘淘举手了。“老师!安安哭了!”
林小满转头看去,只见安安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眼泪一颗颗掉在布偶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她心里一紧,连忙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拍着他的背。“安安,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安安摇摇头,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老师……我想爸爸妈妈了。”
林小满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把安安搂进怀里,轻声安慰道:“安安乖,爸爸妈妈很快就会回来看你的。你看,你还有好多小伙伴,还有老师呢。老师会陪着你的。”
安安趴在她的肩膀上,哭得更凶了。其他孩子也安静了下来,朵朵走过来,把自己的公主裙扯了扯,递给安安一颗糖。“安安,别哭了。吃颗糖,就不难过了。”
淘淘也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安安,以后我不抢你玩具了。我们一起玩积木好不好?”
安安看着眼前的小伙伴们,渐渐止住了哭声。他接过朵朵的糖,小声说了句“谢谢”。
林小满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泛红。
这些孩子,就像一颗颗小星星,虽然稚嫩,却有着最纯净的光芒。
秋去冬来,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又长,转眼,春天就来了。
槐安幼儿园的槐花开了,满院都是甜丝丝的香气。粉白色的槐花一串串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碎石路上,落在孩子们的头发上。
林小满带着孩子们在槐树下做游戏。他们玩着“老鹰捉小鸡”,淘淘当老鹰,张牙舞爪地扑来扑去,林小满当鸡妈妈,张开双臂保护着身后的“小鸡仔”。朵朵紧紧拉着她的衣角,跑得气喘吁吁,安安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小脸红扑扑的。
欢声笑语在槐树下回荡,惊飞了枝头的麻雀。
陈园长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带着一群孩子,在槐树下唱歌、跳舞、做游戏。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老槐树还在,孩子们换了一批又一批,而她,也已经两鬓斑白。
“陈园长,您又在看孩子们呢?”王大爷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林老师这姑娘,真不错。有耐心,对孩子们也好。”
陈园长点点头,叹了口气。“是啊,是个好姑娘。可惜……”
她的话没说完,王大爷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您是说幼儿园的事?”
陈园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槐安幼儿园,撑不了多久了。”
老城区要改造,槐安幼儿园就在拆迁范围内。这个消息,陈园长已经知道了很久,只是她一直没敢告诉孩子们,也没敢告诉林小满。
她舍不得这棵老槐树,舍不得这些孩子们,舍不得这个她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王大爷叹了口气,放下茶杯。“我知道您舍不得。可这是政策,没办法的事。”
陈园长望着窗外的老槐树,眼神里满是眷恋。“我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是我和老园长一起,一砖一瓦地把幼儿园建起来的。那时候,条件比现在还差,没有玩具,没有图书,我们就自己动手做。孩子们的笑声,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王大爷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林小满并不知道这个消息。她依旧每天带着孩子们唱歌、画画、做游戏,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
这天,她发现安安的布偶破了一个大洞,露出了里面的棉花。她心里一动,晚上回家,找出针线,又翻出一块碎花布,小心翼翼地给布偶缝补起来。她还在布偶的耳朵上,缝了一朵小小的槐花。
第二天,她把布偶递给安安。安安看着布偶上的槐花,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布偶,小声说:“谢谢老师。”
林小满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头发。
放学的时候,安安的奶奶来接他。她拉着林小满的手,感激地说:“林老师,真是太谢谢你了。安安这孩子,自从来了幼儿园,开朗多了。以前他总是闷不吭声的,现在回家,还会给我们唱儿歌呢。”
林小满心里暖暖的。“阿姨,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看着安安和奶奶手牵手离开的背影,林小满的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她不知道,一场离别,正在悄悄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