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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的周末,寒雾携着细碎的雪粒漫过空荡的城郊公路。路面覆着一层薄冰,每一步落下,都发出清脆的“咯吱”声,像是冷冽空气中某种隐秘的回应。呼出的白气刚一逸出唇边,便在零下二十度的凛风中瞬间消散,仿佛连温度也不愿久留,匆忙逃离这冰封的世界。
祁妄刚从睡梦中醒来,意识尚有些朦胧,目光落在床头的手机屏幕上时,却瞬间清醒了几分。一条新消息静静地躺在那里,发件人是一串他从未见过的字符,而更引人注意的是,那个IP地址显示的归属地——国外。他的眉头微皱,心中泛起一丝疑惑与不安,指尖滑动屏幕的动作也不由得迟疑了一瞬。
那条短信上,字迹仿佛带着无声的叹息,清晰地镌刻着:“祁妄,我很抱歉,当年不辞而别。我不奢望能得到你的原谅,只求你别让恨意在心底生根。”
“你当年不辞而别,此后更是杳无音讯。我不要听其他,我只要一个解释。”
“母亲离世后,父亲竟将那个女人带进了家门。那女人一来就对我百般刁难,甚至怂恿父亲把我送去国外。我自然是强烈反对,可父亲却全然不顾我的意愿,强行将我送走,还当着我的面砸了我的手机。到了国外,我忍着悲愤买了新手机,换了张新卡,想着至少还能给你打个电话解释这一切。然而,听筒里却传来号码已空号的提示音——你换了号码,我彻底失去了与你联系的方式。直到近日,我才终于查到了你现在的号码,连忙给你发了消息。如今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那个女人一直未能生育,他们似乎打算把我接回去……”
“什么时候回来?”
“年后”
“嗯”
祁妄将手机扔回床头柜,指节攥得发白,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冷笑。这串陌生字符背后的人,是他和祁舒妤藏在心底十几年的名字,是连季冥都不曾听过的、属于祁家最晦暗的旧事。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裹着雪沫灌进来,刮得脸颊生疼。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祁舒妤发来的消息:「哥,我看到他的短信了。」
祁妄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回过去:「别跟季冥提,也别让苏心屿察觉。」
当年那人走后,祁舒妤躲在衣柜里哭了整整一夜,是他抱着妹妹说,往后这事就烂在两人心里。如今这人要回来,祁妄眯起眼,望着窗外被雪覆盖的街道,只觉得这冰封的城市,连带着那些沉底的往事,都要跟着解冻了。
下一秒,客厅的门被敲响,带着寒气的风挤进来一丝,祁舒妤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哥,我在门口,你开开门。」
他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的瞬间,祁舒妤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站在雪地里,鼻尖冻得通红,手里还攥着一部旧手机,屏幕亮着,正是那串陌生的字符发来的消息界面。
“哥,”祁舒妤仰起头望着他,眼底浮动着喜极而泣的泪光,声音因难以抑制的激动微微颤动,“煜哥……他真的要回来了,对吗?”她的目光如同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明亮却脆弱,仿佛一触即散。
祁妄伸手揽过她的肩,将她拉进屋里,反手带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怕什么,”他声音沉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当年他走得干脆,如今想回来,哪会那么容易。”
只是这话落音时,他自己都清楚,心底那道早已冰封的口子,终究还是被这一条来自国外的短信,撬开了一道缝。
祁妄刚把祁舒妤拉进屋里,玄关的密码锁就传来“嘀”的轻响,季冥的声音裹着一身寒气飘进来:“我买了冻梨和红肠,刚在楼下看见舒妤的鞋,就知道你俩准又凑一块儿了。”
祁妄的动作顿了顿,下意识把祁舒妤往身后拉了半步,指尖飞快将她手里的旧手机按灭塞进她口袋。祁舒妤也瞬间绷紧了神经,抬眼看向门口时,眼底的水光还没来得及收,只能慌忙别过脸去揉了揉眼睛。
季冥踩着积雪走进来,黑色大衣上落了层细碎的雪粒,他随手把购物袋搁在玄关柜上,目光扫过祁妄紧绷的下颌线,又落在祁舒妤泛红的眼眶上,眉峰挑了挑:“怎么了?欺负妹妹了?”
“没有。”祁妄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伸手去接季冥脱下来的大衣,指尖相触时,季冥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凉得吓人,“她就是在雪地里站久了,眼睛进了雪沫。”
季冥没拆穿他的谎话,只是伸手捏了捏祁妄的后颈,指腹摩挲着他微凉的皮肤,语气放软了些:“先进屋,暖炉我提前开了,冻梨泡上凉水,一会儿就能吃。”
祁舒妤跟在两人身后进了客厅,目光却不自觉瞟向沙发旁的落地窗,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是苏心屿发来的消息:「我到你家楼下了,带了刚烤的糖饼,要不要下来?」
她指尖攥着手机,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抬眼看向祁妄,用口型比了句“苏心屿找我”。祁妄立刻会意,朝她点了点头,又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把刚才的事说漏。
祁舒妤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走,路过季冥身边时,被他伸手拦了一下:“外面雪大,让苏心屿上来坐会儿。”
“不用了不用了!”祁舒妤连忙摆手,语速快得有些慌乱,“她还有事,我们就在楼下说几句话就回来。”说完就拉开门冲了出去,带起的风卷着雪粒扑进屋里,季冥看着她仓促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转头看向祁妄。
“她这是怎么了?”季冥走到祁妄身边,从背后揽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处,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廓,“跟苏心屿闹别扭了?我看她刚才眼睛红的,不像是进雪沫那么简单。”
祁妄反手按住季冥环在他腰上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骨,试图用熟悉的触碰压下心底的慌乱。他偏头看向季冥,眼底的情绪被掩得严严实实,只扯了扯嘴角笑了笑:“小孩子家家的心思,哪能猜透。估计是跟苏心屿闹点小别扭,过会儿就好了。”
季冥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祁妄的眼神很稳,却唯独避开了他的视线,落在窗外纷飞的雪片上。他心里清楚祁妄有事瞒着他,但也没再追问,只是低头在他颈侧咬了一口,留下浅浅的牙印:“你要是敢瞒着我事,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祁妄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反手勾住季冥的脖子,仰头吻住他的唇。唇齿间的温度驱散了些许寒意,也暂时压下了那段被风雪掩埋的旧事。只是吻到一半,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那串陌生的字符又发来一条消息,短促的震动感透过布料,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心上。
他猛地推开季冥,指尖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季冥看着他骤然变了的脸色,眉头皱得更紧:“祁妄,到底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