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甚丑
“洛公子头一回拿弓的姿势便如此标准,不愧为天之骄子啊。”
“是啊,果真是天赋异禀,让我等凡夫俗子只能望而叹息。”
“哎,这不就是云泥之别吗,更何况洛公子还比我等年少,更是…绝世啊!”
小少年其实持弓姿势并不标准,甚至还可以与歪七扭八这个词冠名。
身旁围着夸耀少年的也不是奴仆,家世亦不贫廉,甚至可称显赫,皆是些皇亲国威,皇子公主,当然官员家的孩子也是有的,家中父母一品职。
即如此那小少年难不成是太子?
确是太子。却是败国送来的质子.别国的太子,还是战败国的。
这有什么前途,这个地位不被欺辱就不错,得这么多人供着。
天方夜潭,滑天下文大稽。
好,今正请各位观这天方夜潭,请各位看这一出滑稽乐子。
小少年在故国居太子位,也就是靠出身好,嫡长子的身份,没有一点实学支撑。
自幼便被严苛教育,身边无有夸耀,最多得一个不喜不贬的语气词“嗯”,便算是好了。
周边上下,虽恭敬待他,但却也无夸词,最多有人夸他人好。
夸他学业是无一人敢的,会被拉去辛者库做下等奴。
但一朝战败,连这些人也没有了,推辞得很,宫人避躲,他这个太子成故国的弃子,小少年甚至不强硬,甚至可算体贴,谁也没带。
事后在马车上抱着绒枕哭得昏天黑地。
也是十足的无能软弱。
到了此地,皇城前望城墙高伟,又正遇兵发出战,更是忧怕得生了一场大病。
原以为这场病要硬撑,是在破旧房里独自煎熬,还可能在此中无一人顾,连口饭也吃不上,亦或是些冷餐残食。
也许是物极必反?亦或是小少年生来享福富贵命。
住的是皇子未曾立府的芳华宫,还是居其中最好的锦润苑,这宫中又萧蔽得很,无后无妃,连皇子都是从宗室过继来的。
并不得今上重视,反倒是他,得优待甚多。
以至宫中除今上外,就他的用度最优。
他也就成了众人追捧奉承的对象。
但其实他什么也未干,帝主也只是偶尔唤他过去问些他的课业和一些吃住行乐的闲事,对他也无要求,时不时给几本书,却也不考。
书也给得离谱,给他几本孩童逗趣看的小人书,说给他解闷。
小少年从小被管束甚严,从未看过这些,常被里头的人和动物逗得笑。
而故国,在他离开不久后,今上毁约,当日他进皇城见的军队,便是灭故国的最后一捧火,故国皇族只余他一人。
小少年曾在多个暗夜想,这算不算作报应,不跟他的人都死了去。
可又想起故国风土,不由又泪落。
虽父皇母后并不是那么宠爱他,可他们也是真心实意待他好,温情亦是有些的。
病愈不过几日,小少年又开始后怕自己的境遇,他才六岁,无助力无援手。
一丁点自保力也没有。
之后又发生了一件事,今上自个剁了龙根。
往白了说,皇帝给自己剁了当太监。
换做其他人,有钱有权,身边美人早如云霭,新的来旧的走,膝下子女成群。
谁人似他,将一位企图爬上了床的美人给剁了,顺带着把龙根也剁了。
简直是惊世骇俗第一人,此等魄力,怪不得能在当年龙盛凤荣争位时,一举拿下帝位,又让离渊争权先主不明国库赤字变成如今,天下合一,中原统帝,国泰民安。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不过既能定乱世,那么也决定了,这位帝主并不是优柔寡断以德服人。
毕竟刀光下谁和你磨嘴皮。
回过神来,耳边的溢美之词已经换了一轮又一轮了,小少年懒得听也懒得赶。
“洛兄真是一骑绝尘,后羿临世也不过。”
“那里!我瞧洛兄比那后羿厉害多了!将来一定名传千古,威镇四方!”
“我等,只能给洛兄让贤咯。”
少年清绝的脸上没有一丝矜傲,这夸赞像是如朝露一般,没有留下半分底色。
也不枉小少年的名字,洛沐云,狂而不落傲,过霞而自谦,风骨具佳。
立在旁边传话的太监终于上前,态度恭敬谦:“公子,陛下让咱家来请公子移步朝阳殿。”
小少年见这位自小陪在九五之尊旁举足轻重的人物,仍没有一丝卑谦讨好。
虽说小少年并不坚强早熟,但表面功夫做得还算好,到底也被严苛教导了五年,从一岁什么事也不知,初能蹒跚学步起。
“陈公公。”
“陈公公。”
“陈公公。”
声声不同的音色都打了个照,哪怕他们她们是皇公贵戚,天子之子。
洛沐云颔首,在一旁端着梨木托盘太监上前,弓驽便被搁在托盘上,洛沐云偏眼盯着弓弩,眼底暗淡。
步伐轻慢,丝毫不见他有什么害怕激动雀跃自傲一类的情绪,背脊挺直,身如劲竹。
朝阳殿外。
殿中传来女人凄厉的喊叫声,宫女嬷嬷端出来一盆盆的血水。
男人坐在外面,五官深邃目光凌厉傲然,年岁给他添了了沉稳的光华,但却不曾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着一身墨裳更显其风华。
“陛下。”
男人抬起头,象征性的问了一句:“沐云,今日可还顺遂。”
洛沐云仍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折腰作揖:“一切皆安。”
男人抬手端起温热的茶水,吩咐:“坐下吧。”
洛沐云看了一眼大殿,犹豫着坐下,垂下羽帘也端起杯茶饮下,压了压渴意。
可是心中都不甚平静,看了旁边云淡风轻喝着茶的男人一眼,就又收回目光又盯着手中的茶盏不言语。
他记着里头这位应是来年开春一月才至产期的,可因这皇帝陛下不日前生了一场大病,濒临死死线,而里头这位怕了。
因为墨沂玦今上说过一句话———离渊为保国运,皇系抽签定皇位。
怕这位死,而她儿子未出世,没继承权,所以宁愿一搏。
里头那位无辜,外头这位无情。
一声清亮的啼哭响起,一个新生儿诞生于世。
这声啼哭刚落下不久,一个老嬷嬷就抱着裹在襁褓中婴儿过来跪在这位皇帝面前:“恭喜陛下,是位皇子。”
男人未看那孩子一眼,却弯唇笑:“墨炘。”
洛沐云看向那孩子——刚出生,皱巴巴的,泪痕未去,一丁点也不好看。
“陛下。”洛沐云忍不住喊他。
墨炘。
莫炘。
炘,热烈炽热。
他想干什么,这是名字还是一句诅咒,咒这个孩子永生于肮脏的冰冷之中,不得热烈炽热长于阳光之下。
男人看向他,洛沐云就那么对上他的眼,丝毫不怯。
到底是心性不稳,又良善无惧。
虽怕也不影响初生牛犊的性情。
男人却不知想到了谁,眸光微沉移开目光,侧首去瞧手中杯盏,换了个说辞:“罢了,就叫墨尘逸。 ”
洛沐云沉思会,觉得比前头那个名字好,未驳,瞧了一眼那孩子,很快撇开眼。
好丑,皱巴巴的,又小又红,跟刚出生的鼠崽子似的。
陈公依稀之间仿佛见了那一个天之骄子犹在世时,那时只要陛下做了什么顾情念而不顾法义的决策、肆意妄为时。
只要云公看陛下一眼,对视一会,陛下便会摸着惊堂木悻悻的换一个决定,直到云公收回目光。
男人不经意摸着杯盏的纹脉,然后下意识抬头想要和那个人讨一点甜头。
可是望及洛沐云时,他忽得怔住。
男人移开了目光,而后目光落在那个襁褓中的 婴儿身上,又撇开目光不再去看:“你给他取个字。”
洛沐云意识到自己驳了帝主,忙找补:“字唤作君安吧。”
墨沂玦斜睨他一眼,觉得可笑,但唇扬不起笑,于是又敛住:“行,记着吧。”
旁边执笔记事的小官连应下,提笔录事。
墨沂玦起身离去,立在殿外的宫侍躬身恭送,而随侍欲随。
只有洛沐云起身时,看他背影莫名觉得这个刚强烈炽的男人像一块凶狠却空荡的虎皮。
空有威权,身心俱已灭。
洛沐云又看了一眼那皱巴巴的新生儿,紧闭着的双眼仿佛不愿去面对这尘世浮华。
随后洛沐云也跟上那个男人。
然而才跟几步。
“不必再随,各尽其事去。”
洛沐云和几个太监闻言便停在原地,未觉只应和恭送。
陈公却察出一丝端倪,从那半句端正又荒诞“各尽其事”捉出这个男人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