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院(十九)
笔记的最后是两张病情诊断书,黄色的纸张看得出时间很久远,另外和一张被薄膜保护的很好的全家福。
【患者:何家燕,三十九岁
诊断结果:恶性肿瘤,多处器官衰竭,看医生的话可能处于晚期,最多还有两个周时间。
患者:姜威国
四十四岁。
诊断结果:颅内肿瘤,肝癌晚期,心脏病早期,建议尽快手术。
这几种病单拎出来一个就足以压垮一个家庭,更别提夫妻两个全部都是这种近乎残废的身体,壁画上胸口的大洞就代表心脏移植,而男人头上的疤就是化疗的迹象。
照片上的女人身边坐着姜贤英和姜素英,男人正看着女人温柔的笑,并不好看的脸庞因为笑容而顺眼的多,自然地牵着妻子的手沐浴在阳光之下,两个女孩乖巧地站在两人之间。
完美的家庭,但也只是过去最后的缩影而已,现在它随着每个人的死亡支离破碎。
突然暗门后面发出阵阵嘶吼,像狂躁的巨兽一般想要撕碎一切,也许是感应到戚炤发现了照片想用这种方式驱赶不速之客。
“啊啊啊啊---—!”
一股黑烟从照片上飘出,照片的一角受热蜷缩,最终被火焰吞噬,跳跃的烈焰倒映在俊美的黑发青年脸上分裂成黑白两道光,就像许多年前在祭台上敢直视神明的高傲模样。
浅淡红色有些刺眼,戚炤安静听着那嘶吼声更凄惨和清晰。
戚炤没有进去,冷漠的眼眸没有因为家庭亲情的感动而生出同情,而是用纤细的食指中指夹着照片在香炉上点燃了火苗。
【很美好的家庭,可惜是过去了】
塔尔巴塑像原本正视前方的眼睛忽然转向了戚炤的方向,好像在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又是在用对付普通人的手段对待他这个怪胎。
但戚炤并没有放在心上,要是他真的这么听话,那就不是戚炤了。
父母这种爱情和子女之间的亲情让戚炤有些困惑不解,但最终也没有人会告诉他这个无解题的答案。
为什么这么和谐呢,明明应该互相算计才对啊。
现实和他预估的走向偏差不大。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外来的干扰只会是最终目的一个小插曲,就像曾经无数个夜晚策划怎样折磨岐佳浩一样。
早该这样了,去思考怎样从中获利。
祭灵身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一旦邪神附身的物品被毁,那祭祀的效果就会完全消失,邪神不能通过信徒杀人同时也会因为反噬元气大伤。
而许多被附身的人都会因为对自己最珍惜的物品下不去手,从而完全变成邪神的傀儡,因为被胁迫成为走狗。
姜威国那么爱自己的妻子,绝对不会烧毁自己妻子的照片,而这张照片也许就是塔尔巴精挑细选附身的物品。
知道他狠不下心戚炤就帮他一把。
火焰舔舐着照片,所有美好的假象随着灰色烟雾一起消失,最终只有黑色的现实彻彻底底暴露在面前。
这里不是法治社会,姜威国应该领这个情,戚炤有实力也有本事让他乖乖听话,前提是他有这个兴趣,如果不能展现出让戚炤感兴趣的价值,对方完全没有存活下去的必要。
随着一声巨响,塑像炸裂,黑红色血液从每个缺口成股流下,周围的一切景物开始伸长,模糊,像老式录像带一样闪退了一下,戏台,戏子,观众,村庄全部消失,一片白色光海从天空倾泻而下淹没视线所及处的一切,从星河驶下黑色光斑如点点星子排列成不同图案。
戚炤明白,这是二十年前的真相。
老式录像带很好保存了有用信息。
姜威国和何家燕在外地相识,两人又是同乡,决定回金岭村,也就是现在的禁灵村结婚,没有豪华的婚礼与海誓山盟的仪式,他们在全村人的祝福下成为夫妻。
很快,两人有了女儿,不幸的是两人都被诊出了严重的病症,治疗几乎掏空整个家底,黑心的医生与工地老板每个人都从他们身上榨取最后的一点血肉。
何家燕先一步去世,而她日夜祈祷的上帝并没有拯救他忠实的信徒,她没有像燕子一样自由自在的冲破束缚翱翔在天空,一个宁静的午后独自死在床上,她告诉自己的丈夫想吃馍馍,仅仅是三分钟,姜威国永远失去了他的妻子。
本就不信上帝的姜威国看着房内摆放的祷告器具心中升起一阵怨恨,他找遍了几乎所有和起死回生的神明邪术,但是没有任何作用,病痛使自己的身体也在一点点衰弱,深爱妻子的执念支撑他油尽灯枯的躯体日复一日寻找。
终于,他找到了塔尔巴,按照笔记上的指示摆祭坛,放妻子的尸体,但是塔尔巴要求他杀害女儿的时候姜威国犹豫了。
那是他和妻子唯一的联系,他们的女儿。
妻子已经离开,孩子是他的一切,但是塔尔巴并不在乎他的想法,这也是邪灵永远无法成神的主要原因。
他利用照片控制姜威国,在姜贤英上吊之后把她尸体的双脚捆了起来,又吊死了姜素英,按照祭灵身的规则布置好了阵法,挖出自己的心脏供奉给塔尔巴作为养料。
用所有活人死灵作为塔尔巴的养料助它增长实力,而金佳子就是塔尔巴在金岭村寻找的第二个寄生者,用傀儡代替灵魂行走在人类文明社会吸引他们来到禁灵村。
将她送出村子,源源不断地从外界吸引外乡人来这里,打破规则,被姜贤英杀死,灵魂则被塔尔巴吞噬,无知的村民发现不了一切,肮脏的真相掩盖在每个月一次的戏台下,累累白骨堆积成山。
为了足够的养料,姜威国建立了卡诺精神病院,整个村子的活人都在病院里被囚禁杀害,每一个角落墙壁充斥着鲜血。
而害怕姜贤英的病人其实就是打破规则被她杀死的外乡人,用“精神病”的名义死在二十年前的病院。
戚炤在病院里看到的与自己长得一样的男人,其实就是某一次被杀死的“自己”,他不是戚炤,只是一个相似的躯壳代替现在的戚炤,每一个死者都会在病院的合照里出现,用照片留下桃树的线索。
李叔只是姜威国的一丝魂魄,他的神志早就被塔尔巴摧毁,肉体成为傀儡,重生的能力也会使他本就腐朽的内里更加污浊。
只是执念促使他不断的在九月二十七日演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相同的戏码重复着男女痴情。
那是他妻子最喜欢看的戏,可惜,他们都无法再看到,家燕等不到保护它的屋檐,彼此之间坚厚的情谊抵挡不了疾病的阴阳两隔和人心的偏执。
而广九铁路广告多出来的人,第一次指戚炤,第二次指上一个被杀死的替代者,没有他的灵魂。
第三个是已经不是人的金佳子。
雨停了,一切尘埃落定,二十年的坚持与信仰分崩离析,镜面一样的世界成为一片纯白色。
“Adriangy?”
姜贤英牵着姜素英的手站在戚炤面前,长发披散在肩上,“你成功了,没有让我们失望。”
“你们?”
“嗯,所有卡诺精神病院的人,因为协议被困在这个地方。
每一次副本开启,他们都要被再杀一次,重复死亡的痛苦,我每次都要再杀人,看着他们的痛苦……我很无聊。
我不想这样,素英和贤英也不想这样,神殿还是喜欢毫无新意的救世主剧本。”
她们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不是地缚灵,不是姜氏姐妹,而是更高纬度的存在,对一个神殿候选人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去吧,戚炤,不要让任何事物阻挡你的脚步,无论结果如何别让自己后悔。
人类总是多情,神殿并不适合你们,可惜没有人会放弃他们认为唾手可得的机会,你是个聪明的小孩子,亚巴顿提到过你,我们……原本的小九。
说的有些多了……”她的脸上浮现出笑意,不像是来自地狱的邪神,更像是历经风霜对后辈谆谆教导的姐姐“如果神殿不欢迎你,地狱之中有你的位置……和你在乎的人。”
每个人都会有牵挂,或多或少成为自己的弱点,但戚炤的牵挂她们有些看不清。
这样来说是一件好事,至少这个孩子能够走得更远,未来会如何,相信他们也不会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