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氧(三)
她如箭影一般穿梭在人群中,还没等安枝看清她是何许人也,那道闪电转瞬即逝。
“很眼熟诶。”
安枝侧过头,目光打在柏万生身上。
见安枝对那人感兴趣,柏万生仔细回想后,脑袋偏向左下方。他低垂着眉眼,视线随地球引力下落,“她包上有森林子。”
森林子这三个字如白光似的在安枝脑袋里晃了一下,这三个字拉开了某个阀门让他立马想到了施椿意。
肌肉记忆比理智更先被唤醒。
安枝弓下背,脊椎如拉满的弓弦般蓄力,预备姿势已做好。
他回过头,轻声道,“我去追她,你且在原地等。”
最后一个字还没有落地,他的拳头便挥了出去,拳头划过空气时带出细微的涡流,摆臂的肱三头肌拉出大理石般的肌束,他的面部肌肉因剧烈加速度而轻微震颤,但瞳孔始终锁定在终点线方向,虹膜在强光下收缩成针尖大小的黑点。
柏万生目光呆愣半秒,眼前人如风一般远离,风的余韵的在空中飞扬撩动他脑门上的发丝。
心动的源头渐远,他从轰鸣中惊醒追随其后。
校二品学兼优,唯有体育不行。
莫陌拖着病体不能剧烈运动, 而柏万生天生体育渣。
他跑步的姿势格外的丑,双臂摆不开,小腿注了铅,模样看着像驼背的小犬。
如此,三个热烈的笨蛋在大街上追赶起来,普通人想要追上爆发期的王有点难度,没过多久安枝体力被消耗干净。
柏万生咬咬牙费尽力气只想确保安枝在视线之内,他想起无数个难眠的长夜,辗转反侧时,脑海中闪动的画面。
无数次的疏离实验论证他离不开安枝。
汗珠如雨从脸颊变花落,咸味的水粘在嘴角,黏腻的触感缭动神经。有一滴汗珠滚进眼眶,他的一只眼被模糊了视线,柏万生不顾及眼晴的不适他的每一分力气都花在摆臂上。
清晰的那一只眼,眼睁睁看着安枝停下脚步跟路边吃着关东煮的男孩子搭话。
100m的距离遥不可及,视野之中世界摇摆。
干涩的喉腔,胸腔中难以熄灭的躁火与发颤的小腿一并奏响难受的歌,他拼命的追赶,肉体却不再为精神所控,激素消磨殆尽之后他停在最后的10m。
柏万生整张脸都充了血,眼眶隐隐发红,他气喘吁吁的扶着墙喘息声干涩又粗重。
“柏万生?你看起来很不好诶。”
被心跳熟知的声音在耳侧响起,他却失去抬头的力气,错失的对视需要一生来遗憾。
突然安枝从他的旁光中消失。
柏万生心弦一紧,他神经绷直除了放开扶墙的手倒在地下,他没有力气抬头往四周去看。
这个时候的少年心气正盛,颜面很重要,特别是在喜欢的人面前。像柏万生这种寡言少语的,更生理性讨厌狼狈的样子被公之于众。
安枝不在场,很快他的厌恶便席卷全身,身体里流淌的每一滴血液他都觉得恶心。
氧气在他的世界中缺失,窒息感遍布胸腔蔓延至脑部,他们说难过像柏林的一场雾,他的灵魂在雾霭中徘徊。
他在扭曲的记忆里疯走没有出路,周遭是阴冷的白光他被捆绑在那架手术台上,实验,电击,周而复始。
柏万生强撑的理智在情绪的炮轰中濒临崩溃,防守塔被难过击穿,他松开手身体悬在半空。
他等待用坠地的痛感来麻木神经。
一双手拖住了他,飘飞的灵魂滞空。
汗珠糊上柏万生的眼,眼皮也耗干最后一丝力气,疲惫令他睁不开眼。
耳旁有明显的呼吸声,气息很稳。这个人的手掌贴合在柏万生的小臂上,他的掌心滚烫,手上力道不轻隐约的他感觉到这人掌心上有浅茧。
“喝点水吧,下次一定要在原地等着我,不可以这么跑了。”
万幸,是安枝。
他话音刚落,一个类似塑料瓶的圆柱体便碰在柏万生的手臂上。
柏万生眉心一紧,理智告诉他应该去接,身体却连连说no。
喜欢牵动出激素,疲惫与欢喜的博弈中,柏万生拔得头筹。
热流流经身体的每一处,他有力气站直身子,或许是掌心的温度过高,他的理智就此失控,脱口而出一句,“对不起。”
安枝被他的话吓了一跳,手指变得有些发颤,他顿了一秒,发出一声惊叹,“啊?”
失控的理智如套上缰绳的马,柏万生从遐想中清醒。他想要将躁乱的心脏踩在脚底,可又无能为力。
他解释,“添麻烦了。”
安枝长舒了一口气,声音软软的语调很活泼,“没关系啊,虽然我不想看见你难受的样子,但是我知道,你追这一段路花了很大的力气。”
他顿了几秒像是想起了什么,紧忙解释着,“没有想要说你体育不好的意思,只是我想说,你对朋友很好。〞
柏万生保持着这样的动作,他僵在原地不敢动一下,怕安枝觉得他不舒服就会松手放开他。
柏万生机械式的抬头,那束如阳光般澄澈的目光,带着明晃晃的笑意落入他眼底。
遗失的对视被心动弥补。
他回,“我知道,我是自愿的。”
安枝笑着点了点头,“嗯。”
“你追她干什么?”
“那是施椿意,她腿拉伤了不能跑那么快。原本想追上她提醒一下,但她很难追的。刚刚我碰到她队友了,拜托他去追了。”
关东煮少年他不认识,但安枝和他谈笑的样子太过自然。柏万生的疑心病难以戒断,明明他没有任何身份立场却阻止安枝与他人正常交往,可是他做不到不在意。
安枝是他的仅有,三年,爱填补空缺的心房,灵魂栖息于此。
他不是个疯子,但他的每一个行动都展露出不可遏制的疯狂。
总有一天,疯狂会让他变成疯子,一个疯子会把爱意撕个粉碎。
看到柏万生不说话,安枝以为他是嫌自己吵也就没继续往下说。
他反思自己,今天真的说了很多话下次不能这样了。明明知道柏万生同学根本就不喜欢话多的人,还要这么絮絮叨叨的,下次不可以了。
“嗯……小周家的就在前面了,你还能走吗?”
安枝斟酌着字数,一字一句言语不流利,慢吞吞也是他骨子里难改的习性。
柏万生点了点头,他屏着气拍了下安枝的手背,随后,拖着那两根注铅的腿僵硬的的往前迈了两步。迫于少年人的面子,他跨步很大难撑着酸痛学习正常走路。
从背影看,简直就像一个双腿捆上夹板的病号。安枝没忍心笑他,他皱起眉头紧跟在他身后。
安枝在心里默念,下次一定不能让他跑步了。
两人并肩走入小周家,遇上了莫陌。
安枝声音柔柔的促着柏万生坐到凳子上,他说话很轻,即使是催促也没让人觉得急躁。
他眼睛圆圆的看着莫陌,他指着窗外问,“刚刚施椿意就从这里跑过去啊,你没看到她吗?”
莫陌晃动起手中的易拉罐并摇了摇头,“你给她打个电话吧,她不能剧烈运动的。”
安枝小幅度的摆动着脑袋,“在路上Call了十几个,都没接,路上碰到她队友了让他去追了。”
安枝瞅了他一眼,见莫陌没有说话的兴致,他也就没再继续往下说。
毕竟前车之鉴在那。
他的目光由莫陌移向他手中的易拉罐,他的外包装很可爱像是汽水,安枝对酒品并不了解也没过多在意。但是桌上那块芒果蛋糕却让他提起心。
安枝小心翼翼的问,“你不是芒果过敏吗?”
莫陌的心像是被扣了一下,他眼里的暗淡在某一刻乍起光芒。 他抬起眸直直的盯着安枝,挤出一抹无懈可击的笑,“这是给施椿意的。”
听他这么说,安枝嗯了一声。这时他才放心的走到柏万生身边。由于人多他也坐在莫陌身旁的空位,安枝只用迈一步都能站在他身前。
他站着,柏万生坐着,两人有一定的身高差。安枝贴心的弯下腰又保持着相对合理的距离,轻声轻语地问着,“你吃什么?”
一张漂亮的脸突然降临在眼前,柏万生的目光凝住。他能够清晰的看到,安枝细长的眼睫边缘有一些翘起。他的眼睛很亮很亮,而瞳孔中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或许是因为被美丽突然袭击,明明距离刚刚好,他却能够敏锐的感知安枝湿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脸颊。
他的呼吸声很浅,忽近忽远,患得患失的气息叩响心跳,神志沦陷的那一刻他没有自我。
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今天怎么回事,老是不回的话。但是安枝是个好脾气的人,他又问了一遍,“柏万生,你吃什么?”
仅存的一丝理智拉回一缕游魂,柏万生猛地眨了下眼,急忙回,“就,”他指着莫陌桌子上的芒果蛋糕,“跟他一样。”
安枝冲他一笑,“嗯。”他侧过身走到柜台前。
蛋糕上齐,他们坐在原地的施椿意。可迟迟没等来她,蛋糕会化要不是小周家的甜品只能线下还限量,不然他们不会那么早点单的。
莫陌真的很奇怪,基本没怎么跟俩人搭话一直在喝手中的“汽水”。
酒气在空气中蔓延,柏万生不对上手抢走了他的易拉罐。
睡神一向冷言冷语,他音色很沉,“疯了?“
莫陌苦涩的冲头笑,嗓音有些沙哑,“怎么了?”
“这是酒,”他淡漠的瞅着他,看着想把人盯死,“不是饮料。”
柏万生扫了一眼桌上倒下的易拉罐,已经有三四个。
安枝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看出气氛不对便起身夹在两个中间,劝,“坐下来好好谈。”
莫陌脸上仍挂着一抹笑,看着冰冰的怪吓人。
有安枝出面劝,柏万生很给面子的敛起些臭脾气。
他言简意赅的吐了几个字,“别喝了。”便抬腿回到座位上。
安枝目光由柏万生移向莫陌,他很耐心的询问了一下情况,莫陌扯了几个谎没跟他坦白,他招呼起安枝回做座。
夕阳的金黄色浸染在天际。
安枝家里临时有事,他托莫陌代他给施椿意道歉。
临走时他仍叮嘱莫陌别再喝了,莫陌给他抛了个笑没有回话。
柏万生提着蛋糕跟在安枝后面,看样子是想去给安枝搭把手。
暗地里,如影随形。
心动的画面被定格,他无限接近于疯狂的喜欢在背地里有代价要偿还。
他明知这一切的后果,却仍犯险跃进。
他本以为能够掌控,而现实总是事不随人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