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情（三）

施椿意难得调侃一下柏万生，捎带的传授给他搞暧昧的小经验。

大小姐纸上谈兵一下了得，校二受教。

柏万生间接性休克是由于心理原因，进行一些常规检查后，医生说他随时可以出院。他和施椿意便提了些东西去探病号一一莫陌。

因莫陌身体状况很差，几人留下一起在病房陪他跟奶奶聊天。

柏万生看着莫陌和奶奶的相处模式，他跳动的心脏在某个时刻忽然停止，灵魂被某个温暖的东西击穿。

亲情，他好像从来都没有过。

柏万生从八岁开始就搬出老宅，他跟管家一起住在学校附近的房子。柏家人几乎不来看他，他也不回老宅。家主本质上不在乎柏万生，他除了整天联系家教上门给他辅导，派人跟踪他汇报情况，家主从没把他当做孩子。

柏万生是独子亦是这个曾辉煌过却逐渐走向没落的，空有虚名的大家族的未来。家主希望孙子能光复门楣，给予厚望，所以柏万生缺失童年，没有自由。

老宅那边应该知道了他生病住院的消息，但他想，比起自己的生病，家主更在意的可能是他身旁的安枝与莫陌。

柏万生短暂的生命中有太多难以忘怀的时间碎片，至此，他在淡漠与疏远上天赋异禀。

而安枝迟钝又单纯，透过那双干净的眼睛能望尽心灵的澄澈。他没有腐坏的烂根，仿佛世界只唯独善待过他。

此时，安枝就用着那双亮起光的眸子盯着柏万生，他心思细腻从表情中一眼便看懂，他有心事。

安枝猜，柏万生眼睛变圆了，脸色也不是很沉，这应该是高兴啊。可是他没有笑，眼睛里没有笑意。没有难过也没有不高兴，是想到什么了吗？

这次表情很复杂，单向思维已经无法奏效。安枝尝试多维度解读。

本来生病就不舒服，家长没有来看他，我也把他晾在那，所以他可能会有一点不高兴。但是奶奶跟他说话了，奶奶还给他剥橘子了他很高兴。

所以…我去找他说话别给他剥橘子，他应该会高兴一点吧。

想到这儿，安枝起身从果篮中拿了个橘子。他假装超级不经意的移动塑料凳，拉近与柏万生的距离。

空气中弥漫着橘子皮散发明亮而清爽的果香，类似柠檬与甜橙的混合体，但更柔和、甜中带酸。新鲜剥开时，气味瞬间迸发，带有微涩的脂蜡感。

柏万生摄入的氧气都沾染上甘甜的气息，此刻，即使他的视觉消失，他依旧能感知出谁在靠近。

柏万生一改懒散随性的坐姿，他挺直背，肢体变得非常僵硬像是在刻意凹造型。

直到某个人的声音响起，他的小心思被暗暗戳破。

“柏万生，你腰疼啊。”

莫陌用关切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他好声好气的说，“腰疼，这有床的。”他指了指身边的空床位，“你可以躺。”

柏万生恼怒的皱了下眉，也许是臭脸给人的印象太深，他此刻的恼怒变得稀疏平常甚至不被在意。

莫陌不是安枝，他可没空去猜这家伙心里想什么。他好心道，“那边柜子里有床单，可以自己铺的。”

柏万生上眼皮轻颤，他扯了下嘴角，墨色的眼瞳色泽暗沉。他一言不发却隐约有威慑力在增生。

施椿意冲莫陌白了一眼，她站起身将塑料凳子挪到莫陌床边，她用身体遮住他的视线，语气十分不友好，“你没看到安枝想跟他说话吗？再惹事，别逼我打你啊。”

她的言语袭来， 莫陌一头雾水，“什么？我干什么了？你别生气。”

看他是个病号， 施椿意耐下性子解释。

柏万生被莫陌这么一搞，他方才的兴致荡然无存。安枝见他脸色不好心里有点着急，在他眼中，柏万生是一个很好的人不会随便乱发脾气，所以他只会生闷气。

闷在心里的气，是会把人搞坏的。安枝不希望柏万生坏掉。

他鼓起勇气，把手中剥好的橘子递给柏万生。安枝垂下眼眸，圆圆的眼睛很亮也什么都藏不住，他声音很轻很柔，“给你吃，很甜的。”

柏万生盯着他细长的手指楞了半秒才小心翼翼的接过橘子。他害怕指尖接触到安枝，又渴望事故发生。原则上暗恋是一个人的事，他不应该祈愿得到回应。

可是喜欢是说不清楚的，从自由意志沉沦开始，便不该寄希望于理智。

柏万生将一片橘瓣含在唇中，用舌尖去勾起橘瓣品味，汁水激活味蕾，八年中他为数不多的尝到甜头。

柏万生眼睫发颤，他脸颊隐隐发烫，目光顿住随后是凌乱，“真的，很甜。”他也不敢看安枝。

闻言，安枝脑袋跟弹簧一样蹦了起来，他转过头笑盈盈的盯着柏万生，悦声道，“是吧，真的真的很甜的，我再给你剥几个。”言罢，他往果篮方向走去。

当安枝的脚后跟出现在柏万生的旁光中，他才缓缓抬眼去看他的背影。

映入眼帘的少年，似春光。仿佛他闯入他的生命中就是为了给他一片盎然生机。

家主用电击疗法教会他爱很肮脏，触碰带来恐惧，喜欢有代价，强者注定孤身。

在这样的世界，安枝以奇妙的方式降临。

不知不觉，这个笨拙又真诚的少年怀着一腔热情，用他一贯的横冲直撞推开柏万生紧锁的心门。

此时，安枝转过身，他注意到柏万生的视线立马回了个无懈可击笑。

像是干了坏事被抓包，柏万生做贼心虚的挪开目光，他故作自然的找安枝搭起话，“那现在是同桌，我少年班入围了。以后我的时间都用来辅导你，好吗？”

安枝微笑，坐下，“我记得你需要参加学校考试的呀，下个学期要去预科，全英文授课挺难的，你只用分一点点时间给我就可以了。”一边说话他一边剥起手中的橘子。

柏万生没有大小姐那种等别人伺候的习惯，他一向追求自力更生。但这次柏万生存有一点私心，他享受被安枝照顾的感觉。

安枝把剥好的橘子放在他手心，柏万生只敢看他的指尖。

他想了半秒，答，“下个学期才预科，我有一整个暑假可以去准备。在学校的这半个学期，我想体验不一样的生活。”

安枝手上剥橘子的动作还没有停，“是最近感觉有点累了？你想休息一下。”

柏万生咬起橘瓣，清甜在舌尖爆裂开，却有酸涩感敲击他的心弦。

柏万生鼓起勇气，盯着安枝亮晶晶的眼睛看。他回答的很认真，“于我而言，你在身边，我就觉得很放松。”

施椿意在一旁替柏万生提心吊胆，他开始后悔教柏万生暧昧小技巧，她生怕安枝听出些什么，然后被某人吓一跳让她半个学期没糖吃。

托大小姐的福，安枝听不懂柏万生的话。他歪着脑袋，大大的眼睛没眨眼，他愣了会儿后，问，“我，我，身上有安睡的香囊，你知道啦？”

话说出口，柏万生和大小姐都呆住了。

什么鬼啊。

安枝含羞的把口袋里的香囊拿了出来，笨拙的小心思被公之于众，安枝的心灵经受起严刑拷打。按道理，不就是一个安睡香囊嘛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当局者清，他知道自己的目的。

安枝表情凌乱，他磕磕巴巴的解释，“我没有恶意。只是初一刚做同桌那会儿，看你黑眼圈有点重课间都在睡觉，我家里就是做这个的所以带了个身上。”

柏万生用极短的时间反应过来，安抚，“谢谢你的香囊，你对我从来都没有恶意，这我知道。”

察觉气氛不对，大小姐心中捏了把汗。

柏万生这家伙自从跟施椿意坦白后，好像变得大胆了不少。他的每一句话，初听时没觉得奇怪，但细细考究之后她总觉得是在暗示安枝。

“你可能错怪了我的意思，”柏万生带情的桃花眼，沾染上笑意深情浸没眼眶，他嗓音低沉莫名的带着撩人的意味，不急不缓道，“我的意思是，最后半学期了我想好好过。我想把那三年缺失的同桌情补回来，把青春拼凑完整。”

“……”

沉默的对视比言语传递的信息更震撼。

安枝用三秒的空白，完成情感的转变。

安枝眼眸亮起坚决的目光，他古怪的说，“同桌情？”

柏万生被眼前人的目光盯的心乱，他又不舍得挪开，只好承接。

柏万生故作镇定，“同桌情。”

安枝的笑不再柔和，他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他的每一个字都在诱导着柏万生按他的想法走，“柏万生，同桌情的定义是什么？”

“同桌之间的感情。”

“可是，”安枝死盯着他，循循善诱却没给人半分威压感，“感情是分很多种的。当时我们还不是朋友，所以我可以理解为你口中的同桌情，不是友情。”

“那是什么？”

柏万生被他问的不敢说话，安枝每说一个字，他作掩示的面具便列出一条缝。

他不知道在逼问之下还能瞒多久。

作为少年班的天才心理素质还行，柏万生咽了口唾沫，逻辑缜密，道，“介于陌生与熟悉之间，当时我们自然而然的维持着某个的天平，谁都没有打破，这就是我理解的同桌情。”

安枝没立马回应，他神色自然没有过多的动作。沉默片刻后，他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柏万生，他的眼睛像在说话。

“柏万生，我理解的同桌情不是这样的。”

乱麻的心跳声将柏万生淹没，理智的城墙被击垮，他的沉着冷静顿时分崩离析。

愚笨如他也明显的感知到，在这一刻，两人之间的关系像程序乱码。

混乱的，失控的。

他开始无法控制事件的走向，柏万生无法预估下一刻安枝会问的问题，但他知道，安枝或许察觉出了不对。

他总会有瞒不住的那一天。

他仅用最后一分的理智警告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

柏万生生硬地笑着，问，“你理解的同桌情是什么？”

安枝，“你知道的。”

柏万生心跳漏了半拍，压抑的疯狂在心里泛滥，他的确不是智者也做不了莽夫。柏万生确定安枝知道了他的心思，凭他的性子此刻应该沉默。

他不能主动，也不忍伤害他。沉默的代价是最轻的。

但，安枝有让他开口说话的魔力。安枝放了一片橘瓣在柏万生手心，他的眼神真诚又带着渴望，牵引他说出一切心里话。

“是，是，喜……”

理智下线，那个藏在灵魂里怯懦的胆小鬼悄悄出现。柏万生脱口欲言的话，胆小鬼替他收回。

他移开目光，语气低沉，“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空气沉默一秒，安枝仍没放弃。

这次他很贪心。

“那让我来说，〞安枝表情坚决犹如天降勇气，他一字一句决绝又有力量，“同桌情就是我……”

柏万生不敢听他的话，也无法再欺瞒自己。

胆小鬼把手心的橘瓣塞进安枝嘴里，不算粗鲁但也不够温柔。他把门关上，将安枝拉到病房的视野盲区。

外面有家主的人不够安全。

柏万生给了施椿意一个眼神求她打掩护，让莫陌和奶奶不注意这边。

万事俱备，他也没了退路，只能往前走。

柏万生那张对谁都淡漠的脸，在此刻，有紧张有柔情。他小心翼翼的观察起安枝的表情，柏万生害怕安枝因为他刚才的鲁莽行为而对他心生厌恶。

好在，安枝眼里还带着笑。

柏万生心里乱成一团浆糊，捉摸不透安枝心里的想法。但他这双眼给了他莫大的安全感。

安枝眼中从没有生出过厌恶，虽然柏万生根本就看不懂爱，但不讨厌于他而言跟喜欢没什么区别。

安枝不嫌他是一个肮脏的同性恋，他便没理由不勇敢，如果这一切即将被戳破，他不会逃避的。

宁愿因为触碰而每分每秒的忍受电击之痛，柏万生也不想要跟安枝分开。

心动的讯息在两人交错的目光中传递，不言的爱意掀起海啸般的汹涌浪潮。

柏万生的言语几乎哽咽，万千的思绪汇聚，他不禁眼眶泛红，“安枝，我离不开你。因为喜欢所以待在你身边会觉得轻松，我喜欢你，是两个男孩子之间的那种喜欢。”

“……”

这一方角落此刻静得可怕，粗重的呼吸声清晰的传递到耳侧，耳膜颤动。湿热的气息蔓延，翻卷，氧气缺失，呼吸停滞。

安枝眼神一怔，他设想过两种后果，无疑柏万生给了他最好的那一个。

暗恋成真的一方应该是欢天喜地的，而他们两个，两方都是。

如果说在知道柏万生喜欢自己之前，安枝几乎没有过私心。那刚才某人露出马脚之后，那些没有过的私心便一窝蜂的涌了上来。安枝本质上是一个很贪心的人，虽然舍不得逼迫柏万生，但他也不想做一个逃兵。

喜欢就是喜欢了，即使柏万生拒绝他，他也无悔于自己的选择。

“柏万生。”

安枝眉眼弯弯，眼晴灿若星辰。他抬起头，认真道，“现在我知道了，所以我要告诉你。我，安枝，喜欢你。”他的语气很坚定，像是在告诉眼前人爱无畏。

柏万生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他没忍住，低笑了声。

这两个互换心意的人在那个不被发现的角落里，谈情说爱。

施椿意在另一边疯狂捂嘴。

奶奶还算是老实一直坐在凳子上和施椿意聊的津津有味，但莫陌从安枝给柏万生剥第二个橘子开始就想去捣乱。大小姐看出他的心思，怕这死小子去坏气氛她拼命摁住莫陌，用眼神威胁叫他别动。

莫陌看不懂B/L，他单纯就是闲的没屁事干想骚扰人。既然大小姐这么主动的陪他玩，他也就没管那两个人。

这一刹的平静胜过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