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华折雪(二)
夏折雪对着紧闭的房门最后踢了一脚泄愤,门板发出闷响,客厅只剩下他一人不甘的喘息。方映华显然是铁了心不理他。
门铃适时响起,带着轻快的律动,打破了沉寂。
夏折雪眼睛一亮,仿佛瞬间充能,蹦跳着去开门。门外,安枝如夏日初荷般清新温软,而他身后,柏万生像一道沉默的守护墙,他眉头微皱,淡漠的表情中带着一丝不容侵犯的意味。
“安安!”夏折雪欢呼,不由分说就扑了上去。他极其自然地把左胳膊勾住安枝单薄的肩膀,右手熟稔地捏了捏安枝软嫩的脸颊,还飞快地揉乱他的头发,“可把你盼来了!你哥他又对我发火!”
柏万生的脸像被寒霜覆盖。那环绕着安枝的手下意识收得更紧,嘴唇紧紧抿成一条锐利的线,盯着夏折雪的眼神冷得刺骨,身体更是寸步不让。
“折雪哥……”安枝被揉搓得无奈,声音软糯求饶,“别闹啦……”
“快进来!”夏折雪仿佛自带免疫护罩,无视了柏万生刀锋似的目光,把人往里让,“你再不来,你家暴君哥的血压就要爆表了……”
次卧门“咔哒”开了,方映华一身灰色运动背心短裤走出,额发微湿。看到安枝,眉宇间那点烦躁明显松动,温声,“来了?”
“嗯,哥。”安枝应着,轻轻挣开夏折雪的钳制,往厨房走去——这个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谨慎,似乎刻意避免在表哥面前和柏万生过于亲密。
柏万生立刻像影子跟上,“安枝,要我打下手吗?”
安枝往哥的方向抛了个眼神以示询问。
方映华这才撩起眼皮,审视般扫了柏万生一眼,那眼神算不上热络,但也无明显敌意,更像是对“弟弟朋友”的例行公事。“嗯。”他简单应了一声,算是允许。
厨房小空间瞬间拥挤。
方映华系围裙,手起刀落处理食材,气场如战场猛将。安枝安静洗菜择菜,动作细致得像对待艺术品。柏万生站在安枝身侧,想帮忙却又有点不知从何下手的样子,最后选了剥芦笋——这个不需要太靠近安枝的活儿,但视线总忍不住飘向安枝柔和的侧脸。夏折雪则像颗跳弹,这儿戳戳那儿碰碰,一会儿点评肋排,“方映华,排骨要煸出油才香!”一会儿凑近安枝,“安安,这辣椒不够辣,再加点?”
柏万生默默剥着芦笋,顶端被他剥得惨不忍睹,但他皱着眉没吭声,只是悄悄把剥坏的部分攥在手心。直到安枝无意间转头看见垃圾桶里“遇难”的同类,才温和地问,“柏万生,要不我来?” 柏万生耳根微红,闷闷递出半根芦笋:“…嗯。”
安枝立刻放下手头的活过来,声音温柔得能拧出水,“这样轻轻掰一下…顺着撕就好。老筋自己就分开了…”他接过芦笋示范,指尖划过柏万生的指节,带来细微的电流,柏万生喉结一滚,立刻垂眼不敢再看安枝的脸。
与此同时,夏折雪的好奇心作祟。他拿起一瓶八角,凑到方映华锅边,“加这个?闻着怪香……”作势要倒。
“放下!”方映华如同背后长眼,一声低吼,“八角炖肉!别乱动!”他刚杀完鱼,手上腥气扑鼻。
“小气。”夏折雪撇嘴,把八角随手往沥水架一撂,手肘碰倒了酱油瓶。
“哐当——哗啦!”深色液体倾泻一地。
“夏折雪!”方映华额角青筋暴跳,猛地转身,菜刀在手寒光森然。
“……你家架子不稳!”夏折雪强词夺理。
气氛瞬间凝结。安枝立刻瞥了一眼柏万生和沉着脸的方映华,眼神闪过一丝忧虑。
他飞快地拿起厨房纸递给柏万生,声音带着一种温柔的、不容拒绝的力度,“柏万生,你先去客厅休息下。这里我和表哥能搞定,很快的。”
他轻轻推了推柏万生的后背,指尖力道带着点安抚,也带着点催促。柏万生心头微涩——他很清楚安枝的顾虑。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安枝的侧影,将所有被赶出去的憋闷和对夏折雪的不爽都咽进肚子里,闷声不吭地接过纸擦手,“嗯”了一声退了出去。
方映华深吸气,目光如刀射向夏折雪,“你……”
“我也去陪陪!”夏折雪机灵接话。
“陪个鬼!”方映华毫不客气地抬腿,沾着油腥的鞋底精准印在夏折雪屁股上,“滚出去当摆设也行,别在这儿当祸害!”
“嗷!姓方的你等着!”夏折雪捂着屁股被踹出厨房。门“嘭”地关上落锁。
客厅,两位“废柴”会师。
柏万生坐在离夏折雪最远的沙发角落,浑身散发着“别惹我”的低气压,抱臂垂眼盯着地板,仿佛在研究纹理的奥秘。
他还在因安枝刚才的推离和夏折雪那过分的“动手动脚”而暗自不爽,闷闷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滚。
夏折雪把自己摔进沙发,盘腿晃着光裸的脚踝。他瞄了眼快把自己缩进沙发缝里的柏万生,眼珠一转,主动开腔打破沉默,“诶,帅哥?”
柏万生眼皮都没抬一下。
夏折雪自顾自说起来,“别这么生分啊,上次在医院门口我们可见过的。”
柏万生没理。
夏折雪话唠说了柏万生几个问题见他都不管,就换了个话题。他弯了下唇,“你想知道安枝小时候的事吗?”
柏万生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内心被勾起好奇,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冷硬,甚至嘴角向下撇得更明显些,仿佛在说“不感兴趣”。
夏折雪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突然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哦——!你小子闷骚啊。”他声音带着戏谑,“是因为我刚才对安安勾肩搭背捏脸了?你小子……醋劲儿够大啊?”
被点中心思,柏万生耳根瞬间烧红,猛地抬眼瞪着夏折雪,眼神锐利如箭, 但喉咙里却只挤出几个硬邦邦的字眼,“没有。”
“哦?你们俩的事儿,安枝可都告诉我了。”夏折雪脸上浮现出那种“我就知道”的笑容,眼神却带着探究,声音压低了些,“你不承认?”
柏万生没承认也没否认,但紧绷的身体线条说明了一切。他依然警惕,谁知道面前这个人是不是在诈他?
安枝没说要公开,他是不会擅自做决定的。
夏折雪脸上的嬉笑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理解和无奈的平静。他向后靠进沙发,目光投向虚空,轻轻叹道,
“说真的,要是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也和喜欢的人能够在一起就好了。”
柏万生皱眉看向他。
“年纪小,天不怕地不怕的,干什么都能被说成年少无知,”夏折雪的嗓音轻飘飘的,像一层薄雾,裹着难以言喻的羡慕与一丝苦涩,“我当初,为什么就想不通呢?”
柏万生心头一震。这羡慕里蕴含的东西太沉重,不似虚假。他似乎有点明白安枝为何独独信任这个人了。
夏折雪的目光再次穿过磨砂玻璃,落在那模糊但强大的身影上,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跟你说,你别表现出来。”
也许是因为知道柏万生是安枝的人,夏折雪对他抱有天然的信任,“我啊……喜欢安枝表哥,也就是厨房里那位。喜欢了好久……从十几岁穿校服就傻兮兮地跟着他,到现在死皮赖脸在他眼前晃……” 他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可我不敢追他,怕他知道我是个弯的跟我闹别扭,连朋友都做不了。”
夏折雪苦涩的低声喊了句,“他为什么是个直的?”
“我不能让他知道我的心思,”夏折雪顿了顿,眼神黯淡下来,“他要是知道了,恐怕以后我连这个门都进不了了。”
柏万生的呼吸一滞。那些汹涌的醋意、防备、恼怒,在夏折雪这近乎悲凉的自述面前,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巨大的震惊和一份难言的……共鸣?
他看着夏折雪,那张总是张扬漂亮的脸,此刻蒙着一层深沉的、名为“无望”的灰色。
他忽然理解了安枝的信任来源——他们同是这隐秘之海里的漂泊者。而他柏万生,虽然艰难,却至少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安枝身边,比夏折雪幸运太多。
这层认知如冰水浇头,让他沸腾的闷气瞬间冷却,只余一丝涩涩的同情。
那层厚厚的冰壳无声融化了。柏万生的肩膀松弛下来,抱着的手臂也放下。他依旧没说什么,但看向窗外的视线收了回来,最终落在对面夏折雪带着倦意的脸上。
片刻沉默后,厨房香气弥漫。柏万生低垂的目光转向紧闭的厨房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见里面那个温润的身影。
罔顾世俗相爱,在这条路上或许不能一帆风顺的走下去。但是如果他们还喜欢彼此,有路可走,就够了。
气氛渐冷,柏万生敛了敛淡漠神色,他浅笑着冲夏折雪说,“您给我讲讲安枝小时候的事儿吧。”也许是在某一刻他共情了夏折雪不愿看他再消沉下去,所以他转移了个话题。
夏折雪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他挤出笑开了腔,“安安小时候可好玩了,动不动就哭鼻子,你肯定不知道吧?”
夏折雪陷入回忆状态明显好了过来,“有一回我领着他出去玩,就把他放在旁边堆沙子那么一小会儿!一转头,嘿,人没了!给我吓得差点当场去世。”他声情并茂,绘声绘色,“结果你猜怎么着?这小家伙,自己溜达到小卖部门口,盯着人家玻璃罐里的棒棒糖,兜里一分钱没有,愣是把自己给看哭了!眼泪鼻涕一起流,还吹了个泡泡,‘噗’一声破了,哈哈哈……”
柏万生笑点低,他觉得可爱,但他笑得很浅。
正当夏折雪准备继续展开这段“小安枝智斗糖瘾”的秘史时,厨房门“咔嚓”一声被打开了。安枝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菜走出来,温声提醒,“饭好了,准备开饭。” 他身后,方映华端着更大份的硬菜,脸颊沾着点没擦净的油渍,眉头微蹙,周身带着被油烟熏染的不耐烦。
夏折雪立刻刹住车,冲柏万生飞快地眨了下左眼,做了个“下次分解”的口型。
柏万生默契地点了下头,视线胶着在安枝身上,直至他放下盘子。
客厅里的氛围已截然不同,先前那种冰封般的疏离感荡然无存,只剩下暖融融的饭菜香气和对安枝过往点滴的好奇心,在空气中无声地交融发酵。
方映华落了座,带进来一股浓郁的烟火气和天生的锐利感。
夏折雪立刻笑嘻嘻地凑过去,故意撩拨,“方大厨,抹了什么牌子的油,你脸上的光晃得我眼疼。”
方映华撩起眼皮,冷冷睨他一眼,“滚蛋。”
夏折雪贱兮兮的瞅着他,“开个玩笑都不行?承认一下,自己弱到炒个菜都要冒一声虚汗很难吗?”
方映华白了他一眼,“老子这是热的!”
“那就是耐热性差,还不是一样!”
方映华加快脚步,“总比站着说话不腰疼只会捣乱的废物强百倍。”
夏折雪哼了一声,目光却在柏万生和安枝之间转了一圈,带着点促狭,又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故意拖长了调子,神秘兮兮地说,“……不过说真的,柏帅哥,想知道我第一次见到安枝的时候,他被这位凶巴巴的大哥哥当成什么宝贝了吗?”
柏万生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像雷达一样。方映华脸色一黑,似乎预感到没什么好事。安枝则抿唇笑着,白皙的耳廓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
日光跳跃在餐盘瓷器和食物的光泽上。夏折雪笑得像只偷到了鱼的猫,顶着方映华危险警告的眼神和安枝羞涩又无奈的轻拉,最终慢悠悠地、用只有这餐桌上能听清的声音,“方映华铁汉柔情,不会哄小孩就夹个嗓子,声音跟米老鼠一样。嘿,别说那会儿安安温顺的像只小猫……”
一场由厨房驱逐开启的周末聚会,伴随着新的“童年秘闻”被掀开一角,在交织着烟火气、硝烟味、以及两颗年轻心事缓缓靠近的微妙气息中,继续流淌着时光。
晚饭后柏万生送安枝回家,方映华洗碗,夏折雪大少爷似的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