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馒头(番外)

晨雾尚未散尽,法国梧桐新生的嫩叶上挂着露水,中山公园的长椅还沁着凉意。方映华蜷缩在褪色的绿漆长椅上,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裹住单薄身躯,脚边帆布包裂了口子,露出半只干硬的馒头——这是他来上海的第三天,工作没找到,钱已花光,只能在公园长椅过夜。

夏折雪穿着荧光粉运动套装,耳机里轰鸣着Beyond的《海阔天空》,慢跑鞋踩过湿漉漉的鹅卵石小径。他刚结束通宵派对,哥哥又给卡里打了五万“零花钱”,嘱咐他少惹事。晨跑是他伪装健康生活的仪式,虽然通常以钻进衡山路酒吧告终。

“喂!占我专座了!”夏折雪扯下耳机,脚尖轻踢长椅腿。见那人不动,他俯身凑近,顿时愣住——青年紧闭的眼睫在苍白脸上投下阴影,唇瓣干裂,却仍能辨出锋利的骨相。更刺目的是他紧攥的《上海人才市场报》,招聘栏被红笔圈得密密麻麻。

方映华猛然惊醒,下意识护住馒头,“对不住,我这就走……”起身时却踉跄了一下。三天只啃五个馒头,让他眼前发黑。

夏折雪突然笑了,抛过去一瓶依云矿泉水,“北边来的?像你这种睡公园找机会的,上个月我见过仨——有个现在在浦东工地一天挣三十呢。”

矿泉水瓶在晨光中划出弧线,方映华却没接。玻璃瓶砸在地上迸裂开来,水渍漫过夏折雪限量款跑鞋。“嫌便宜?”他挑眉,“这水够你买二十个馒头。”

方映华沉默地蹲下身,捡起碎片拢进垃圾桶,“椅子擦干净了,给您。”

两个月后的和平饭店舞厅,水晶吊灯将爵士乐碾成碎金。夏折雪叼着雪茄靠在卡座,花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脖颈还留着昨夜派对的唇印。“没劲!”他把玩着摩托罗拉8900传呼机,“哥非让我来谈建材生意,这帮温州佬配吗?”

包厢门突然被推开。穿不合身西装的青年端着果盘进来,衬衫领子磨得发毛,身姿却挺拔如青松。夏折雪猛地坐直,“馒头小子?”

方映华手腕一抖,果盘倾斜,西瓜汁泼在夏折雪雪白西裤上。领班顿时脸色煞白,“夏少恕罪!这是新来的临时工……”

“赔呗!”夏折雪忽然起身,扯过方映华领带将人拽近,“这套杰尼亚三千八——你工资多少?八十一天?”他指尖掠过对方洗得发硬的衣领,“要不跟我干?每晚挣的够买一车馒头。”

包厢哄笑声中,方映华眼底浮起血丝。他忽然抓起红酒瓶砸向桌角,玻璃尖锋直指夏折雪,“夏先生,我卖力气不卖脸。”

碎片离咽喉仅三厘米时,夏折雪突然大笑。他按下传呼机快捷键“,哥!给我酒店留个经理岗——对,就要今天泼我酒的这个硬骨头!”

显示屏蓝光照亮方映华专注的侧脸。他指腹还带着工地搬砖的茧子,却在键盘上敲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夏折雪翘腿坐在讲台上,抛着苹果啃,“蠢不蠢?学五笔打字能挣几个钱?跟我炒认购证早发大了!”

窗外正是上海霓虹初上的时刻,东方明珠塔身缀满灯泡,如火箭刺破夜空。方映华屏幕正显示《股票入门教程》,底下却藏着《沪市房地产趋势分析》文档。“夏少,”他突然开口,“你说陆家嘴那块荒地,真能变成金融中心?”

“废话!我哥砸了两亿拿地!”夏折雪跳下讲台,掌心突然盖住他手背,“但比起炒地皮——你不如炒炒我?”

方映华抽回手,保存文档,“你哥昨天找我,说只要劝你回公司,给我百分之一股份。”

夏折雪笑容僵住,“你答应了?”

“我说,”方映华终于转头看他,“夏折雪值不止这个价。”

示波器突然爆出电火花,整个教室陷入黑暗。在学员惊叫声中,夏折雪猛地将人压在主控台上。黑暗中呼吸交缠,窗外霓虹透过百叶窗,在方映华脸上投下红蓝交错的光斑。“知道吗?”夏折雪声音哑得可怕,“我玩腻了跑车红酒,就想看看你怎么从馒头啃出黄金屋。”

暴雨砸在塔吊驾驶室的铁皮顶上,如同万千鼓点轰鸣。方映华攥着操纵杆,透过模糊的玻璃窗俯瞰工地——这里曾是他睡过的公园,如今打桩机正夯入地基,巨幅广告牌写着“夏氏集团金融大厦”。

“疯子!”夏折雪浑身湿透冲进驾驶室,“台风天爬塔吊?我哥停你项目就为逼我回家,你玩什么命!”

方映华没回头,操纵吊臂旋转,“三天后市长来视察,只要塔吊挂出‘浦东奇迹’横幅,这项目就还能活。”

闪电劈亮天空,夏折雪突然看清他手背——满是焊接烫出的水泡,指节因长期握钢筋变形。他猛地拽过人衣领,“你他妈真信能在这废墟建出纽约?”

“我信!”方映华眼底烧着火,“你说外滩霓虹像黄金河——可那光是洋人留下的!这里!”他猛拍操纵杆,“这里要亮起我们自己的灯!”

塔吊在狂风中摇晃,夏折雪突然扯开对方安全带,将自己和那人捆在一起,“行!要死一起死——但记住,你欠我的黄金屋得用一辈子还!”

暴雨渐歇时,东方既白。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正照亮塔吊悬挂的猩红横幅:「浦东黄金屋——夏折雪方映华联名献礼」。

烟花在黄浦江上空炸开时,方映华穿着量身定制的西装,胸牌写着「夏氏集团副总经理」。夏折雪依然套着荧光色夹克,却将集团年报塞进他手里,“我哥服了,说你是点石成金的魔术师。”

江风拂过,对岸浦东工地的探照灯如星辰初升。方映华忽然从口袋掏出半块干硬馒头,掰开递过去,“还你。”

夏折雪怔了片刻,突然咬住馒头大笑,“方映华!这玩意配香槟才够劲!”他夺过对方手中的酒杯抛向江面,在烟花最绚烂时吻上那曾啃馒头的唇。

玻璃杯坠入江水的声音被欢呼吞没。新年的钟声里,夏折雪抵着对方额头轻笑,“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就想——这人的骨头,肯定比浦东的地基还硬。”

方映华望向对岸拔地而起的楼宇群,那里有他设计的霓虹灯牌正逐一亮起。最夺目的那盏写着:

1993,馒头与黄金同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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