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一眼(映华折雪,番外)
皇家围场,夜猎后的主帅营帐
帐外秋风肃杀,吹得火把明灭不定,远处隐约传来猎犬的吠叫与归营将士的喧哗。帐内烛火摇曳,混着皮革与药草的气息。
小王爷夏折雪只着素绫中衣,赤足踩在白虎皮褥子上,指尖拎着一枚犀角杯,晃得杯中琥珀光潋滟不定。他眼尾飞红,不知是醉意还是烛火映照,目光却清凌凌地钉在帐口那具高大的身影上。
“方映华,你好大的架子。”他声音拖得长长,像裹了蜜的刀锋,“本王三帖相请,才肯来这一趟?”
镇北将军方映华玄甲未卸,肩头沾着夜露与草屑,铁冷青光衬得他眉目愈发深邃如削。他并未行礼,只反手将帐帘落下,阻隔了外界所有窥探。
“殿下深夜传召,若为军务,臣自当聆听;若为饮酒赏月,”他声线沉冷,如金石相击,“恕臣猎疲体乏,不便久留。”
夏折雪嗤笑一声,蓦地将酒杯掷向对方胸甲!“哐啷”一声脆响,酒液溅上方映华下颌,沿铠甲的纹路蜿蜒而下,像一道突兀的伤痕。
“军务?好啊——”夏折雪倏然逼近,几乎贴进方映华怀中,仰头逼视他,“那本王问你,明日围场竞猎,我要你那匹‘乌骓’为彩头,你给是不给?”
乌骓是方映华生死相随的战马,曾驮着他杀出重围,踏破敌营。
方映华眸色一沉,抬手抹去下颌酒渍,动作缓慢却压迫十足,“乌骓非玩物,不赠纨绔。”
“纨绔?”夏折雪眼底火苗骤燃,指尖猛地戳上方映华心口,“三年前北疆雪谷,若不是我这个‘纨绔’带你爬出尸堆,你早烂成白骨了!现在跟我摆大将军的谱?”
方映华一把攥住他纤细手腕,力道之大让夏折雪痛得蹙眉,却倔强地不肯呼痛。
“殿下既知臣是将军,”方映华俯身,呼吸灼热地喷在夏折雪耳侧,“就该知道,我的马,我的剑,我的人——只属于战场,不附风雅。”
“你的人?”夏折雪忽然笑起来,另一只手却趁机扯开方映华甲胄侧的束带,指尖暧昧地划过内衬衣衫,“方映华,你当真分得清,你是谁的臣?谁的人?”
帐内空气骤然粘稠紧绷。方映华呼吸粗重了几分,钳制他的手愈发用力,几乎要捏碎那截腕骨。
“殿下慎言。”
“我偏不!”夏折雪眼波流转,痛楚与挑衅交织,“有本事你就像三年前雪洞里那样,再把我嘴堵上啊?”
方映华眼底最后一丝克制崩裂。他猛地将人拽近,铠甲冰冷硌着夏折雪单薄的中衣,酒气与方映华身上的风沙气息粗暴地交融。
“夏折雪,”他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别逼我。”
“逼你又如何?”小王爷笑得像只成了精的狐,指尖划过他喉结,“杀了我?废了我?还是像上次那样——把我丢进这帐幔里…‘以下犯上’?”
远处传来巡夜金柝声,沉闷地敲过三更。
方映华骤然松开他,后退一步,仿佛被那声音惊醒。他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痛苦的挣扎,最终归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沉。
“殿下醉了。”他嗓音沙哑,转身欲走。
“方映华!”夏折雪在他身后猛地提高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明日我若射中头彩,非要你的乌骓不可——你待如何?”
方映华脚步顿住,未回头,只侧过半张脸,帐外火光在他轮廓上镀了层暗金。
“那臣,”他声音低沉,裹着某种危险的预兆,“只好向殿下讨一件更好的彩头。”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夏折雪缓缓滑坐在虎皮上,指尖摩挲着腕上红痕,忽然低笑出声。
“方映华…你最好说到做到。”
帐帘落下的余音似乎还在空气中震颤,夏折雪盯着那晃动的毡帘,腕骨上还残留着方映华攥握的力度和温度。他缓缓摩挲着那圈微红的皮肤,忽然低笑出声,方才那点不易察觉的颤音已被尽数压下,只剩下惯有的骄纵与势在必得。
“更好的彩头?”他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身下柔软的虎皮,“方映华,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次日,皇家围场。
号角长鸣,旌旗招展。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林叶,在铺满落叶的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骏马的嘶鸣与弓弦的震动声交织,空气中弥漫着草叶与尘土的气息。
夏折雪一身火红猎装,金线绣成的瑞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他此刻灼灼的目光相得益彰。他并未急于纵马深入林地追逐那些显而易见的猎物,反而策着他的照夜玉狮子,不紧不慢地游弋在围场边缘,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全场,最终定格在不远处那个玄色身影上。
方映华端坐于乌骓马上,玄甲冷硬,背脊挺拔如山岳。他并未参与周遭勋贵子弟的喧闹围猎,只是沉默地控着马,目光沉静地巡视着猎场环境,仿佛仍在执行他的护卫之责。唯有偶尔看向那团炽烈红色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澜。
夏折雪唇角一勾,猛地一夹马腹。照夜玉狮子如一道白色闪电,骤然蹿出,直奔一只被众人驱赶得惊慌失措的麋鹿!他动作流畅地张弓搭箭,瞄准——
却在箭矢即将离弦的刹那,手腕极其微妙地一偏!
嗖!
利箭破空,却堪堪擦着麂鹿的脖颈飞过,深深钉入后方一棵树干,箭羽剧烈颤动。而那受惊的麋鹿,竟直直朝着方映华的方向冲去!
“哎呀!”夏折雪惊呼一声,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真心实意的懊恼,反而带着点狡黠,“失手了!大将军,劳驾——”
方映华几乎在夏折雪箭矢偏出的瞬间便已洞察其意。他眸色一沉,反应却快如闪电。并未动用兵器,只在乌骓跃起避让惊鹿的刹那,探身出手,精准地一把攥住了夏折雪为了表现“惊慌”而微微扬起的手腕!
“殿下,”方映华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意味,透过不算近的距离传来,却清晰得仿佛就在他耳边低语,“围场非儿戏,箭矢无眼。”
他掌心滚烫,隔着猎装的衣料都能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量。夏折雪试图抽手,却纹丝不动。他抬眸,撞入方映华深不见底的眼中,那里面翻涌着清晰的不赞同和一丝……了然的锐利,仿佛早已看穿他所有故意为之的小把戏。
“方映华!”夏折雪脸上腾起薄怒,更因心思被窥破而有些恼羞成怒,“放手!众目睽睽之下,你想做什么?”
“教殿下射箭。”方映华面不改色,手腕用力,竟借着两人马匹靠近的势头,将夏折雪整个人从照夜玉狮子上半提起来,几乎是强硬地揽到了自己身前的乌骓背上。
“你——!”夏折雪猝不及防,跌入一个充满铁锈、皮革和独属于方映华的阳刚气息的怀抱。乌骓不安地踏动四蹄,让他不得不下意识地抓住方映华环在他腰间的铁臂以稳住身形。
四周似乎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但很快又归于寂静,无人敢真正上前置喙大将军如何“教导”小王爷。
方映华的下巴几乎抵着夏折雪的鬓角,灼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他宽大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夏折雪执弓的手,另一只手则覆上他拉弦的手指,力道沉稳,不容置疑地调整着他的姿势。
“弓要稳,”他的声音低沉醇厚,震得夏折雪后背发麻,“心要静。目光锁定目标,而非……旁骛其他。”
他的胸膛紧贴着夏折雪的后背,隔着重甲也能感受到其下蓬勃的心跳和炽热的体温。夏折雪浑身僵硬,试图挣扎,却被禁锢得更牢。方映华的手臂如铁箍般环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调整都充满了绝对的控制力。
“方映华,你放肆!”夏折雪咬牙,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红。
“臣在尽责。”方映华面不改色,握着他的手,缓缓拉开强弓。弓弦紧绷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下格外清晰。“殿下不是想要头彩么?这般箭术,怕是连兔毛都碰不到。”
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力量,无处不在。夏折雪只觉得所有感官都被这个人牢牢占据,心跳快得不像话,那是一种混合着愤怒、羞窘和一丝奇异兴奋的战栗。
“……你管我!”他嘴硬,声音却失了平时的锋锐。
方映华似乎几不可闻地低笑了一声,握紧他的手,“看着。”
他引导着他,瞄准了林间一闪而过的另一只麂鹿。双臂稳定,目光锐利。在夏折雪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腔共鸣的震动时,方映华带着他的手指,松开了弓弦。
箭去似流星。
精准无比地没入目标。
远处传来侍从的欢呼和确认的号角。
方映华并未立刻松开手,反而就着这个极度亲密的姿势,低头,唇几乎擦过夏折雪泛红的耳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殿下现在可知,何为‘更好的彩头’了?”
夏折雪猛地转头,鼻尖险些擦过方映华的下颌。他眼底烧着火,亮得惊人,那里面映着方映华深邃的眉眼,也映着他自己此刻绝不服输的倔强。
“方映华,”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带着灼热的气息,“你最好赢到底——否则,本王拆了你的将军府!”
方映华凝视着他,眸色深暗,里面仿佛藏着汹涌的暗流。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但那份强烈的存在感和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如您所愿。”
他低沉的声音落下,随即干脆利落地将夏折雪抱回照夜玉狮子背上,自己一扯缰绳,乌骓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入猎场深处。
夏折雪坐在马上,望着那个迅速远去的玄色背影,手腕和腰际仿佛还残留着那滚烫的力度和触感。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弓,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深、极锐利的弧度。
狩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