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夜弈局
酉时初,天色将暗未暗。
牡丹亭内,烛火还未点起,暮光从窗棂渗入,在青砖地上拖出长长的斜影。月神坐在镜前,手中握着那枝鎏金宫花,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花瓣。
门外脚步声杂乱,春桃的声音带着慌乱:“赵先生,姑娘正在更衣,还请稍候……”
“更衣?”赵先生的笑声传来,不紧不慢,“赴靖王府的宴,难道还要三请四催不成?”
门被推开。
赵先生立在门外,仍是一身靛蓝绸袍,身后跟着四名王府侍卫,腰佩长刀,面无表情。他目光扫过室内,落在月神身上:“月神姑娘,殿下设宴庆贺姑娘夺魁,车马已在门外等候。”
月神放下宫花,缓缓起身:“赵先生,奴家今日劳顿,兼有脚伤,恐难赴宴。还请回禀殿下,改日奴家定当登门赔罪。”
“改日?”赵先生踏入门内,侍卫紧随其后,“姑娘,殿下的宴,可没有改日的道理。”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还是说,姑娘有什么急事,非今夜处理不可?”
空气骤然紧绷。
春桃脸色发白,下意识挡在月神身前。月神轻轻将她拨开,迎上赵先生的目光:“先生此言何意?”
“没什么。”赵先生笑了笑,“只是殿下对姑娘欣赏得很,特意请了太医府的李御医在府中等候,要为姑娘诊治脚伤。这份心意,姑娘总不好推却吧?”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明晃晃的威胁。
月神沉默片刻,忽然展颜一笑:“既是殿下盛情,奴家岂敢不从。只是容奴家更衣梳妆,这般模样赴宴,未免失礼。”
赵先生盯着她看了几息,点头:“一盏茶的时间。我在楼下等候。”
他带人退出门外,却留下两名侍卫守在门口。
门一关,春桃急得几乎哭出来:“姑娘,这分明是鸿门宴!去了只怕……”
“我知道。”月神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匣底层,取出那对玉珏,又抽出《承平法典·补遗》账册。她将账册用油布包好,塞进妆匣暗格,玉珏则贴身藏入怀中。
“春桃,听我说。”她转身握住侍女的手,声音压得极低,“若我半个时辰后未归,你立刻带苏珂从后门密道离开,去济世堂。若济世堂也出事,就去城西土地庙,香案下第三块砖是空的,里面有路引和银票。”
“姑娘……”
“记住,无论听到什么消息,不要回头,不要迟疑。”月神松开手,开始更衣。她换上一身绛紫云纹襦裙,发间只簪那枝宫花,素净得近乎刻意。
妆毕,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暮色中,后院墙角那棵老槐树下,隐约有个人影晃动——是柳青砚安排的眼线。
她取下发间一支素银簪,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三下,两长一短。
人影微动,消失在墙角。
“走吧。”月神转身,面色平静。
楼下,一辆黑漆马车停在门前,车前挂着靖王府的灯笼,在渐浓的夜色中泛着昏黄的光。赵先生亲自打起车帘:“姑娘请。”
月神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莺歌瓦舍的牌匾。三层回廊灯火初上,琵琶声隐约传来,歌姬的唱词婉转缠绵:“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这一去,不知还能否回来。
马车驶入夜色。
车厢宽敞,铺着厚绒垫,小几上摆着茶点。赵先生坐在对面,闭目养神。月神撩开车帘一角,窗外街景流转——不是往靖王府的方向。
“先生,这是要去何处?”她问。
赵先生睁开眼:“殿下今夜在城西别院设宴,清净些。”
月神心下一沉。城西别院是靖王私产,远离闹市,真要在那里出事,消息都传不出来。
马车拐进一条窄巷,速度渐缓。月神指尖探入袖中,摸到一包药粉——这是她平日防身所用,迷药,剂量足可放倒两三个壮汉。
就在此时,前方忽然传来孩童的哭喊声。
马车骤停,车夫喝道:“怎么回事!”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跌坐在路中,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几个路人围上去,巷子顿时堵了。赵先生皱眉:“下去看看。”
一名侍卫刚下车,那妇人忽然起身,怀中孩子脱手落地——竟是个布娃娃。与此同时,围观的“路人”骤然发难,两人扑向侍卫,另外三人直冲马车。
“有诈!”赵先生厉喝。
马车门被猛地拉开,一只大手伸进来抓向月神。月神袖中药粉迎面撒出,那人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软倒。她趁势滚下车厢,落地时脚踝剧痛,几乎站立不稳。
巷中乱成一团。赵先生拔刀与来人缠斗,刀光在夜色中闪动。月神背靠墙壁,看见巷口又冲进几人,看身形是柳青砚的手下。
“姑娘,这边!”有人低喊。
月神咬牙奔向巷子深处,身后传来赵先生的怒吼:“拦住她!”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擦着她耳畔钉入墙壁。她不敢回头,拼命奔跑。绛紫衣裙在夜色中翻飞,发间宫花不知何时掉落。
拐过两个弯,一辆青帷小车停在暗处。车帘掀起,柳青砚伸手:“上来!”
月神抓住他的手跃上车,马车立刻疾驰而去。
车厢内,柳青砚脸色凝重:“受伤了?”
“无妨。”月神喘着气,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赵先生怎么会……”
“靖王起疑了。”柳青砚递过帕子让她擦脸,“他查到三年前苏家出事那日,曾有个十二三岁的女孩被送出城。虽然没证据指向你,但已足够让他动手。”
马车在街道中穿梭,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后门。门上有块旧匾:济世堂。
这是柳青砚暗中经营的药铺,前堂看病抓药,后院却是密室暗阁。两人刚进门,一个老大夫迎上来:“大人,都安排好了。”
柳青砚点头,引月神穿过前堂,进入后院。院中种满药材,空气中弥漫着苦香。正房内点着灯,桌上已备好热茶和伤药。
“你先处理脚伤。”柳青砚背过身去。
月神褪去鞋袜,脚踝肿得发亮。她咬牙敷上药膏,缠好绷带,才开口:“靖王下一步会如何?”
“他会搜莺歌瓦舍。”柳青砚转身,面色严峻,“账册你带出来了吗?”
“没有。”月神摇头,“但我藏得隐秘,一时半刻找不到。况且瓦舍人多眼杂,他不敢大张旗鼓地搜。”
“但愿如此。”柳青砚在桌边坐下,手指轻叩桌面,“今日之事,靖王必不会罢休。三日后你入宫献艺,他会作为监礼官全程陪同。”
月神心中一紧:“监礼官?”
“这是太后刚下的旨意。”柳青砚苦笑,“靖王主动请缨,说花魁入宫献艺是大事,需有皇室成员监礼,以示郑重。太后允了。”
“这是要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
“不止。”柳青砚抬眼,“我怀疑,他想在宫中动手。”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传来打更声——戌时了。
月神沉默良久,忽然问:“柳大人,您为何帮我至此?”
柳青砚一怔。
“您与家父有旧?”月神看着他,“还是说,您也有想扳倒的人?”
四目相对,烛光在两人眼中跳跃。
“都有。”柳青砚终于开口,“我年轻时受苏太傅提携之恩,此其一。其二,靖王揽权过甚,已威胁朝纲。其三……”他顿了顿,“张明远是我表弟。”
月神愕然。
“他母亲是我姨母。”柳青砚声音低沉,“他死前那封信,是写给我的。只是没想到,他会把信交给你。”
“原来如此。”月神轻声道,“所以您查案是公私两便。”
“不错。”柳青砚点头,“但如今局势,已不容我们徐徐图之。靖王既已起疑,必会穷追猛打。你入宫前三日,需万分小心。”
“躲不是办法。”月神忽然道。
“什么?”
“我说,躲不是办法。”月神抬眼,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既然他要监视我,我就让他监视。既然他要查我,我就让他查——查到他想要的东西。”
柳青砚皱眉:“你是说……”
“账册不能一直藏着。”月神从怀中取出那对玉珏,放在桌上,“我要让它‘偶然’出现在靖王眼前,但要让他以为,这是他查到的,而不是我给的。”
“太冒险了。”
“险中求胜。”月神指尖轻抚玉珏上的云纹,“柳大人,您说靖王最想要什么?”
柳青砚沉吟:“自然是那本账册,以及……苏家可能留下的其他证据。”
“那我便给他。”月神微笑,“只不过,给的时机、给的方式,要由我们来定。”
她正要细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倒地。
两人同时噤声。柳青砚起身,示意月神躲到屏风后,自己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院中一片寂静,连虫鸣都消失了。
“不对。”柳青砚低声道,手已按上腰间佩剑。
话音未落,房门被猛地撞开!三个黑衣人鱼贯而入,手中钢刀寒光凛冽。为首那人目光一扫,锁定屏风:“人在后面!”
柳青砚拔剑迎上,剑光如虹,挡住去路。老大夫从侧室冲出,手中药杵砸向一人,却被一脚踹翻。
月神从屏风后转出,手中握着一把短刃——是父亲留下的那把匕首。
“拿下她!”黑衣人厉喝。
两人扑向月神,柳青砚被另一人缠住,分身乏术。月神不会武功,只能凭本能闪躲,匕首胡乱挥舞。一人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尖锐的哨声。
黑衣人动作一顿。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火光映亮窗户——是巡夜的官兵!
“撤!”为首的黑衣人当机立断。
三人破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柳青砚冲到窗边,只见院墙上人影一闪,再无踪迹。
官兵冲入院中,为首的队长抱拳:“柳大人,卑职来迟!”
“无妨。”柳青砚摆手,转身查看月神伤势。她手腕上已是一片青紫,匕首掉在地上。
老大夫爬起来,惊魂未定:“这些人……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柳青砚脸色阴沉:“济世堂暴露了。”他看向月神,“此地不宜久留。我另有一处宅院,你先过去暂避。”
“等等。”月神拾起匕首,忽然道,“柳大人,刚才那些人,不是靖王府的。”
柳青砚一怔:“何以见得?”
“靖王府的人我见过,行事张狂,用的都是制式佩刀。”月神指着地上打斗痕迹,“刚才那人抓我时,我闻到他手上有硝石味——那是火器营的人惯有的气味。”
火器营直属皇帝,不受靖王调遣。
柳青砚瞳孔一缩:“你是说,还有第三股势力?”
月神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火光渐远,黑暗重新笼罩院落,仿佛刚才的厮杀只是一场幻觉。
但她腕上的青紫,匕首上的凉意,都在提醒她:这局棋,参与的棋手比她想象的更多。
也更危险。
“走吧。”柳青砚低声道,“天亮前必须离开。”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最终停在一处偏僻院落。黑漆大门,白墙灰瓦,院中一棵老梅树,枝叶在月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
柳青砚送月神进门:“这里是我早年购置的私产,除了我无人知晓。三日后,宫里的车会直接来这里接你。”
“有劳大人。”月神福身。
柳青砚欲言又止,最终只道:“万事小心。账册之事,从长计议。”
送走柳青砚,月神独自站在院中。夜风拂过,带来远处的梆子声——亥时了。
她走进正房,点亮油灯。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法苍劲,落款是“青砚居士”。
月神在桌边坐下,取出怀中玉珏。碧玉在灯光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云纹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
父亲,女儿走到今天,已无退路。
但女儿不会退。
她铺开纸,研墨,提笔写下几行小字。墨迹未干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谁?”
“姑娘,是我。”是春桃的声音,压得极低。
月神开门,春桃闪身而入,怀里抱着那个紫檀木匣——正是装着账册的妆匣。
“你怎么……”月神愕然。
“姑娘走后不久,赵先生带人搜了牡丹亭。”春桃脸色苍白,“他们翻得很仔细,连地砖都撬开了几块。我趁乱抱着妆匣从密道逃走,按姑娘说的去了济世堂,正遇上柳大人的人,便带我来了这里。”
月神接过妆匣,打开暗格,油布包裹的账册完好无损。
“他们搜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搜到。”春桃道,“但赵先生走时说了一句话:‘告诉你们姑娘,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月神合上妆匣,指尖冰凉。
不是躲不过。
是不必躲了。
她看向桌上未干的墨迹,那几行小字在灯光下渐渐清晰:
“明日午时,醉仙楼雅阁,以账册换玉珏。单刀赴会。”
落款处,她画了一弯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