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落空与逛街
到了夜晚,琪安娜将织梦巢的事情大致向比安卡讲述了一遍。
“所以我们明天就要去那个织梦巢了。”
琪安娜点了点头,然而就在这时,她口袋中的麦穗忽然泛起莹莹绿光。紧接着,善的身影以一道朦胧的投影形式出现在两人面前。
“哎呀,很抱歉。”善刚一现身,就朝琪安娜轻声致歉,“明天我们恐怕去不成了。惧刚刚召开了紧急会议,说‘筛选之日’要延后几天。虽然我极力反对……但投支持我的只有乐和哀。其他几位都没有站在我这边,所以……这件事只能推迟。”
琪安娜凝视着善的表情,试图分辨这番话是真实的,还是藏着某种目的。但善的神色诚恳,语气中也带着真切的不安,并不像是在说谎。
她轻声安慰了善几句,可善仍旧一遍遍地道歉。
片刻之后,那道投影轻轻一晃,如雾气般消散在空气中。
“琪安娜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比安卡还有些发懵,事情反转得太快,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静观其变。”琪安娜语气平静,“先睡吧。”
两人于是收拾心情,相继入睡。
第二天清晨,塞西莉亚主动提出带琪安娜和比安卡去城里逛一逛。
此刻的叹息之城早已过了早餐时分。上午的街道上人群渐密,但在这座宏大至极的城市中,仍旧显得有几分空旷。
三道身影缓缓走在街道上。琪安娜牵着比安卡的手,塞西莉亚则走在她们身旁,不时指向路边小摊上陈列的各式物品,微笑着问她们有没有想买的。
出发之前,塞西莉亚特意递给比安卡一个装满清水的水壶,轻声对她叮嘱道:“小‘琪亚娜’,在这里,水就是用来付账的‘钱’哦。”
比安卡似懂非懂地接过水壶,有点不知所措地望向琪安娜。
而琪安娜和塞西莉亚两人却是轻装上阵——没有挂水壶,也没有拎包袋,和街上其他女性截然不同。
塞西莉亚一身素白连衣裙,裙摆处用白线绣出细腻的浮雕式花纹,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装饰,干净得像一株初开的百合。
琪安娜则穿着一套偏男式风格的便装,利落飒爽。
看着比安卡那副茫然又紧张的模样,塞西莉亚眼底泛起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笑意。
但她终究没有笑出来——沙尼亚特家的自控力从来不容小觑。
她,塞西莉亚·沙尼亚特,这一生只有过一次失态。
塞西莉亚轻轻拍了拍比安卡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戏谑:“今天中午我们就不回家了,要是没有水的话,说不定连吃饭都成问题了呢。”
比安卡瞬间警觉起来,原本无所适从的双手立刻找到了使命——一只手紧紧按住水壶,另一只手死死攥住挂水壶的带子。
她刚刚是不是听见了“吃不上饭”?
问题居然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吗?!
看着比安卡这副呆愣又紧张的模样,琪安娜忍不住开口:“塞西莉亚女士,别骗他了。”
听到这个称呼,塞西莉亚微微一怔,随即柔声道:“如果可以的话,琪安娜就叫我塞西莉亚吧,女士什么的太生分了。”
琪安娜只是淡淡点头,没有多言。
塞西莉亚望着女儿冷漠的侧脸,心头不由得一阵刺痛。此刻她还不能坦言自己是琪安娜的母亲,只能将这份渴望深深埋藏,默默注视着两个孩子。
“为了今天中午能吃得饱饱的,”塞西莉亚努力让语气轻快起来,“小'琪亚娜'一定要好好保护我们的水哦。”
比安卡十分认真地点头,甚至瞪圆了眼睛,摆出一副要用目光震慑所有潜在偷水贼的架势。
有她比安卡在,一滴水都别想被偷走!
她完全不知道自已这副鼓着腮帮、瞪大眼睛的模样对塞西莉亚造成了多大的“杀伤”。
塞西莉亚几乎要克制不住将外甥女搂进怀里尽情揉搓的冲动,只能强压下内心的渴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由于叹息之城永恒的天幕,街道始终依靠灯光照明。与其他城市因作息而产生的客流高峰不同,这里的街道永远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络绎不绝的吆喝声与昨日如出一辙。比安卡站在街道尽头,突然觉得自已护着水壶的姿势更加坚定了。
我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塞西莉亚不知从何处取出三副墨镜,将其中一副戴在脸上。
霎时间,原本如纯洁百合般的她化身为灰色世界中的大家闺秀——那种多看一眼就会从角落冲出几个西装暴徒将冒犯者拖进小巷痛揍的类型。
不得不承认齐格飞在耍帅方面的眼光独到。
接着,塞西莉亚递给比安卡一副心形边框的淡黄色墨镜。然而当她想将另一副递给琪安娜时,却被干脆地拒绝了。
塞西莉亚感觉自己的心脏受到了一记暴击。
“戴上的感觉会更好哦。”塞西莉亚还在柔声劝说,希望琪安娜能接受这副墨镜。
琪安娜只是摆手拒绝。
塞西莉亚的情绪瞬间低落下去。这三副墨镜几乎是亲子款,琪安娜当然看出来了,但她还是拒绝了。
此刻的琪安娜只想尽快解决那七位律者,然后带着比安卡回到逐火之蛾。虽然齐格飞和塞西莉亚很可能也会跟随,但那意味着琪亚娜将与他们重逢。
如果那时琪亚娜执意要认回父母,琪安娜也只能默默接受。但现在,她不愿与他们有太多牵扯。
“那么现在我们开始购物吧。”塞西莉亚整理了一下心情,强打精神说道:“就从……给小'琪亚娜'买一衣柜的衣服开始!”
比安卡对“钱”的认知向来模糊。在她短暂的生命中,“钱”只存在于别人的谈论中,像个过场道具。
她所做的每件事都能获得大量“贡献点”,奥托也从不在生活上亏待她。所以比安卡对“钱”的概念始终停留在"这是一种交换物品时给出的谢礼"。
孩童间总会交换珍品以示友谊,但这些东西对象比安卡而言从不算珍贵。直到今天,她才真正认识到"钱"的魅力。
“小'琪亚娜'~快来试试这件衣服!”塞西莉亚双手拎着一件充满青春气息的童装,光是肉眼就能看出用料精良、工艺上乘。
那件衣服的大小和风格都与比安卡完美相配。
塞西莉亚眼中满是期待,而比安卡眼中却盛满惊恐——这短短半小时里,她已经被塞西莉亚抓着换了六套衣服了!
期间比安卡不断向琪安娜投去求助的目光,但对方只是爱莫能助地别开视线。
从塞西莉亚风格的简约小白裙,到画风迥异的彩绘嘻哈风、赛博朋克装、“在逃公主”裙……那些花样繁多的服装彻底刷新了比安卡对“衣服”的认知。
看着镜中不断变换形象的自己,比安卡在身心俱疲的同时,心底也泛起一丝异样。
最初她的起居都由奥托安排——之所以说“安排”,是因为主教真的列了一张表格,精细到每天穿什么编号的衣服、吃几号窗口的食物。
那时她将这些也视为任务努力完成,直到发现这些事情不需要多么努力就能做到后,才逐渐成为日常。
后来经奥托介绍,她被交接给丽塔照料,吃穿住行都由女仆打点。
再然后轮到琪安娜照顾她,也只是从食堂饭菜变成琪安娜亲手烹饪。
可琪安娜也没教她钱的概念啊?只要是她想吃的,琪安娜都会帮忙买。
直到今天,塞西莉亚说出“如果没有钱,或许我们就吃不上午饭了”,比安卡才突然意识到钱的重要性!
而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她保管,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信任吗?
她,比安卡,誓死捍卫这壶决定她们午餐的水!
眼看着那件衣服越来越近,比安卡惊恐地侧身护住水壶。
“塞西莉亚……阿姨。”沉默一路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发颤得像只护食又不敢出声的仓鼠,“我们已经买了六套衣服了!水已经用掉很多了!要是再继续下去的话……”
中午可能真的就吃不上饭了!比安卡在心里呐喊,却说不出口后半句。
塞西莉亚的动作忽然停顿,整个人从换衣游戏的专注状态中抽离。她回头望了望已经打包好的六个购物袋,又看了看比安卡那副誓死护水的模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可是这件衣服真的很适合小‘琪亚娜’,”塞西莉亚的声音带着柔软的恳求,“就让外……让我试试嘛,可以吗?”
她居然在向比安卡撒娇?!到底谁才是带孩子的那个!
比安卡后退的步子很坚决,但最终还是因为没能果断说出拒绝的话,而“喜获”了第七件衣服。
随后,塞西莉亚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看戏的琪安娜。琪安娜瞬间感到一阵不妙的预感。
“琪安娜也来挑几件吧。”塞西莉亚的声音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我不用了。能将就穿就行。”琪安娜试图拒绝,但塞西莉亚显然不打算接受这个答案。
眨眼间,塞西莉亚就拿来好几条裙子。琪安娜望着那些衣裙,只觉得眼睛有些刺痛。
裙子对她来说太奢侈了。
曾经她看着同龄女孩们穿着漂亮的裙装,而她和琪亚娜却没有。毕竟她打工赚的钱只够姐妹俩勉强维持生计。
可每当看到琪亚娜眼中流露出的渴望,琪安娜的心总会被刺痛。
于是她清晨去工地搬砖,中午和下午送外卖,晚上再去便利店值夜班。就这样坚持了很久,终于为琪亚娜买下一条纯白的连衣裙。
当看到妹妹穿上新裙子时绽放的笑容,琪安娜觉得一切辛苦都值得——自己多受点累也没什么。
但琪安娜就不想穿裙子吗?
她当然想。
只是在她心里,琪亚娜永远更重要。
塞西莉亚敏锐地捕捉到琪安娜眼中一闪而过的波动。她轻轻展开手中一条简约而优雅的白色长裙,裙摆处绣着精致的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试试看吧,”塞西莉亚的声音更柔了,“就当是……满足我一个心愿?”
“我说了我不需要。”琪安娜的声音冰冷而坚定,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为什么呢?女孩子不应该都喜欢漂亮的衣服吗?”塞西莉亚的语气带着困惑与不解,她无法理解为何琪安娜会如此抗拒。
“呵呵,”琪安娜发出一声冷笑,“如果我也像那些女孩子一样追求漂亮衣服,那么以前我和妹妹早就饿死了。”
塞西莉亚愣住了,她看着琪安娜那张与自己如此相似却写满坚毅的脸,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般疼痛。
她多么想立刻将女儿拥入怀中,告诉她自己有多愧疚多心疼。但她不能——琪安娜显然还恨着她和齐格飞,此刻相认只会让一切更糟。
“试一试嘛。”塞西莉亚仍试图争取,声音里带着几乎卑微的恳求。
“我真的不想说难听的话,塞西莉亚女士。”琪安娜的语气冷得像冰,“我很感谢你给琪亚娜买衣服,钱我回去后会还给你。但我不需要——说到底,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你想象不到我以前是怎么活下来的,所以请不要拿普通女孩子来与我比较。”
塞西莉亚手中的衣裙悄然滑落。她缓缓低下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比安卡悄悄走到琪安娜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琪安娜低头看向比安卡,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重新浮现出温柔的神情。
“塞西莉亚女士,我真的不需要。”琪安娜的声音缓和了些,“很抱歉刚才说了那些话。”
塞西莉亚只是摇头。她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情绪,但湛蓝的眼眸中已蓄满泪水,仿佛一触即碎的天空。
她望着琪安娜——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银发蓝眸,明明就是她的女儿啊。
可此刻她却连相认的勇气都没有。
比安卡站在琪安娜身旁,那双与琪安娜相似的眼眸让塞西莉亚的心又是一痛。
而女孩耀眼的金发更是让她想起那个欺骗了女儿的畜生——琪安娜才十六岁,却已经成为了母亲。
可想而知那个男人有多可恶,简直是畜生中的畜生。
塞西莉亚只想弥补这些年来缺席的母爱,只想抚平她和齐格飞离开后留在两姐妹心中的伤痕。但现在看来,这份伤痛似乎比她想象的更深,更难以愈合。
她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努力扬起一个微笑:“没关系,是我太着急了。那我们……去看看别的吧?”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