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症
爱兹哈尔巧妙地将营养膏塑造成马铃薯和面包的形状,然后偷偷取出那点珍贵的果酱,轻轻抹在上面。
虽然嘴上说着不会再拿出来,但她还是拿出来招待了比安卡。
两个孩子相对而坐,安静地享用着这顿特别的午餐。
营养膏不愧是专为生存设计的食品,仅仅一盘就给比安卡带来了些许饱腹感。
虽然远未吃饱,但这具身体若不进行剧烈运动,能量消耗并不大,这样的份量倒也勉强可以接受。
“唔,好饱……”爱兹哈尔却撑得有些难受。
她从未吃过这么多,这次也是受到比安卡的刺激才破了例,现在需要好好消化一会儿。
“爱兹哈尔……”吃完别人的食物,比安卡觉得必须做些什么回报,“你妈妈是什么时候患上崩坏病的?”
爱兹哈尔愣了一下,沉默片刻后轻声回答:“已经很早了……虽然我两个月前才知道妈妈得的是崩坏病,但其实她已经昏倒四个月了。”
四个月?那不就是大崩坏刚刚降临不久吗?
“大崩坏发生几天后,我们就来到了这里。”爱兹哈尔继续说道,“刚开始妈妈还好好的,可突然间就病倒了……”
“突然间?”比安卡一怔,“没有任何先兆吗?”
爱兹哈尔摇摇头:“没有。那几天我们每天都走固定路线,绝对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可就是在那一天,妈妈和很多人一样,突然就病倒了……”
比安卡愣住了。
爱兹哈尔说的是……和很多人一样?
“这里的崩坏病……难道有很多患者吗?”比安卡惊呼出声。
她没想到在逐火之蛾一个病例都没有的崩坏病,在这里居然如此普遍。
而且……四个月前?崩坏病真的能让患者存活这么长时间吗?
“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几乎整个叹息之城的人都出现了和妈妈一样的症状。”爱兹哈尔小声说道,“不过最初就像感冒一样,大家只是觉得不舒服。”
“到了后来,那些熟悉的面孔都消失了,我才意识到大家可能都病倒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比安卡的心沉了下去。大规模爆发、突然发病、漫长病程……这完全颠覆了她对崩坏病的认知。
在逐火之蛾的记录中,崩坏病发病急骤,病程短暂,患者很快就会……
她突然想起这一路上看到的那些面色灰败的行人,那些躲在阴影中的流浪汉。原来那不是贫困的印记,而是疾病的征兆。
在一间昏暗的会议室中,七道身影围坐在圆桌旁。一个穿着得体、戴着金丝眼镜的男子正愉悦地托着下巴发言。
“计划实施得很成功。人类只有在接近死亡时,恐惧才是最浓郁纯粹的。恐惧之后便是哀伤,以及衍生而出的恶。”他一边说,一边看向一位金发女子和紫发少女,“你们两个现在感觉如何?”
“我的情况很好。”金发女子优雅地交叠双腿,“这么多情绪能量,就算不是完整的,也足以在短时间内媲美完整体了。”
紫发少女沉默不语,悲悯而空洞的眼神望着虚空。眼镜男早已习惯她的状态,便不再多问。
“一群胆小鬼,靠着蚕食蝼蚁的力量来完成计划?”一个戴着狰狞面具的男子嘲讽道,”你们的行为与蝼蚁无异。”
“哦!是的,阁下。”眼镜男从容应对,“毕竟我们都不是完全体。为了达成完美形态,不得不借助这些蝼蚁的力量。当然,所有的恶都由我来承担,您只需享受战斗与怒火的盛宴便可。”
“呵,垃圾。”
“嘻嘻!打起来,打起来!”一个小丑装扮的身影癫狂大笑,完全无视面具男身上散发的恐怖气息,“斯文败类和暴怒狂到底谁能赢?我赌暴怒赢!”
“你他妈想死吗!”面具男猛地起身揪住小丑的衣领。
小丑却兴奋地大叫:“来打我啊!来打我啊!”
面具男最终放开他,恶狠狠地警告:“别让老子再见到你。下次我会撕烂你的嘴,把你那可笑的面具砸个粉碎!”说完便摔门而去。
一个粉发少女故作悲伤地叹息:“我们都是一家人,为什么不能和平相处、彼此相爱呢?我可是深爱着你们每个人啊~”
“我同意小爱的想法。”善举起手说道,“我们确实应该和平共处。而且我认为你的做法有些过火了。”
眼镜男盯着善,眼中闪过厌恶,但表面仍维持着温和的表情:“善阁下此话何意?”
“我们应该帮助弱小,而不是把他们的感情当作食粮。”善毫不退缩地直视对方。
“阁下是不是忘了,在我的计划中,我们七人都是受益者。”
眼镜男的声音渐冷,“人类因死亡而产生哀伤与恐惧,有人在绝望中迸发希望,相信爱能跨越一切。有人因死亡将至而愤怒,对病症与世界感到憎恶。还有人即使自身破碎仍选择帮助他人,大人鼓励孩童,孩童露出纯真笑容,从而产生欢乐。这场计划的受益者,是我们所有人。”
“话虽如此,我们也不能视生命如草芥。”善坚定地说,“我拒绝你的做法,并要求你停止计划。”
眼镜男终于绷不住了。
他瞬间移动到善面前,毫不掩饰地嘲讽:“请你别把自己想得太神圣了。我们都是怪物,那群蝼蚁为什么拥护你?因为你给了他们好处!当他们发现你也是这场计划的受益者时,会作何感想?”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心中的善。即使明知是错,即使被世人厌恶,我也会坚持到底。”
“好一个坚持到底。”眼镜男猛地鼓掌,不知是祝贺还是嘲弄。
“如果你执意如此,我不介意给你一个教训。”善的语气中已带上威胁。
“呵呵,放心,我会变本加厉地折磨他们。”眼镜男露出危险的微笑,“我会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你眼睁睁看着他们毁灭。”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将至冰点。
眼镜男最后环视全场,带着那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优雅地退出了会议室。
“善姐姐,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些人呢?”紫发少女的声音空灵而困惑,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善走到少女面前,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因为我是善啊。如果我不帮助他们,还有谁会帮助他们呢?”
“可是有些人似乎并不喜欢你。”少女轻轻挣脱善的抚摸,歪着头说道,“他们的心里装着对你的怨恨。”
“也许吧。”
善的眼中闪过一丝哀伤,但很快又坚定起来,“但那又怎样?我只需要遵循内心的善良而行。即使不被理解,即使遭受非议,这条路我也会一直走下去。”
“不理解。”少女的声音如同叹息,“与其让他们在计划中痛苦地死去,不如由我赐予他们温柔的终结。”
善摇了摇头,目光深远:“死亡并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不,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少女固执地反驳,“所以死亡就是终点。”
就在善准备继续解释时,粉发少女突然从后面抱住了她们两人。
“好了好了,别讨论这么沉重的话题啦~”
爱嬉笑着打断她们,“还有善姐姐也别跟那个讨厌鬼一般见识。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嘛!而且你们两个从本质上来说就是死敌呀~不过没关系,我会一直爱着你们每个人的!”
“谢谢你,小爱。”善温柔地笑了笑。
“嘿嘿,谁叫我是聪明绝顶、善解人意、爱着所有人的'爱'呢?”粉发少女亲昵地蹭了蹭善的脸颊,然后转向紫发少女,“小哀要一起去善姐姐的【普光明轩】看看吗?”
哀轻轻摇头,起身时裙摆如墨色涟漪般散开:“我还是回【永寂殿】吧。”
她悄无声息地飘出会议室,像一缕即将消散的轻烟。
此时会议室已空了大半。
小丑在面具男离开时就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似乎迫不及待想惹怒对方,或是寻找更大的乐子。
金发女子早在善和眼镜男对峙时便悄然离去——毕竟这一切对她而言都无关紧要。
爱挽起善的手臂,哼着轻快的小调:“走吧走吧!我都等不及要看你的普光明轩又收留了多少小可爱啦~”
善无奈却纵容地任由爱拉着自己,两人身影渐渐消失在会议室门口的光晕中。
空荡的圆桌上,七张座椅静静伫立,仿佛在诉说着方才那场不欢而散的会议。而在阴影最深处,谁也没有注意到一双眼睛正透过水晶球注视着这一切,嘴角扬起意味深长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