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山海唐晴29.梦游
柳随风一连数日未曾见过唐晴,问过几处值守与常在她跟前走动的人,得到的回答却含糊而一致。
唐晴似乎在“沉舟侧畔”。
沉舟侧畔。
那是帮主李沉舟的居所,亦是权力帮核心禁地,寻常人不得靠近。
柳随风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一丝极淡的不安,悄然攀附上心头。
她去那里做什么?
这预感毫无来由,却挥之不去。
他去了沉舟侧畔。
庭院深深,松柏寂寂,只有晨鸟偶尔啁啾,反衬得此处过于安静。
房门紧闭,廊下无人。
柳随风在院中伫立,一身青衫仿佛也要被这过分的静谧染透。
时间一点点流过,他计算着李沉舟平日起居的时辰,早已过了。
帮主自律几近严苛,何曾如此贪睡?
不知等了多久,或许也并不太久,只是心绪纷扰时,每一息都被拉得漫长。
门扉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李沉舟走了出来,仅披一件玄色外袍,发丝未束,随意散在肩头,脸上带着一种柳随风极为陌生的神情。
不是平日的威严肃穆,也并非对敌时的冷酷杀伐,而是一种慵懒的,仿佛从极深的酣眠或某种极致的餍足中刚刚抽离的松弛,眼底深处却烧着一点未熄的暗火。
他看到柳随风,似乎有些意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李沉舟:“随风?何事?”
柳随风按下心头异样,拱手禀报。
柳随风:“帮主,关七与萧秋水之事……属下办事不力,天下英雄令未能得手,萧秋水……也让他脱身了。”
他陈述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李沉舟。
对方只是点了点头,反应平淡得近乎敷衍。
李沉舟:“知道了。”
李沉舟道,视线似乎掠过柳随风,投向虚空的某处,又很快收拢。
李沉舟:“还有事吗?”
他了解柳随风,若无更紧要之事,不会直接寻到这里,更不会如此静候。
柳随风深吸一口气,那抹不安在胸腔里膨胀,促使他将原本还需斟酌的打算直接托出。
柳随风:“是还有一事。”
柳随风:“属下私事,本不该烦扰帮主,但……”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
柳随风:“随风有了心仪之人,想与她成婚,特来禀明帮主。”
李沉舟果然被引动了注意,眉梢微挑。
李沉舟:“哦?”
这惊讶是真实的。
柳随风的心早就被复仇的冰层封冻,这些年何曾为谁融化过?
他倒真有些好奇。
李沉舟:“是何人?”
柳随风的笑意深了些,想到那个狡黠灵动的身影,语气不自觉柔和。
柳随风:“唐门,唐晴。”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庭院里的风停了,鸟雀也噤声。
李沉舟脸上那点松弛的痕迹瞬间冻结、剥落,露出底下坚硬而冰冷的底色。
他看着柳随风,眼神深得骇人,一字一句,缓慢得如同刀锋刮过铁石。
李沉舟:“你再说一遍,是谁?”
柳随风察觉到了那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心头猛地一沉,但话已出口,只能继续。
他维持着姿态,解释道。
柳随风:“是唐门唐晴。”
柳随风:“我听帮中人说,她近日在帮主这里盘桓。”
柳随风:“若她有何处言行不慎,得罪了帮主,还望帮主大人大量,念在她年轻……”
李沉舟:“够了!”
话音未落,李沉舟袍袖猛地一拂。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纯粹是澎湃怒意引动的本能宣泄。
磅礴内力如山洪决堤,轰然撞向柳随风胸口。
柳随风根本未及防备,也全然没想到李沉舟会突然出手。
他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当胸袭来,气血翻涌,喉头一甜,整个人便向后飞跌出去,重重摔在数丈外的青石地面上,尘土微扬。
几乎就在他落地闷哼的同时,那扇一直紧闭的房门再次被推开。
唐晴揉着眼睛,身上裹着一件显然是男子的宽大外袍,乌发凌乱披散,领口未合处,隐约可见点点暧昧红痕。
她满脸被吵醒的不耐烦,冲着李沉舟的背影嘟囔。
唐晴:“李沉舟,一大早的拆房子呢?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自从昨夜那场混乱的“相认”,捅破了那层横亘十多年的窗户纸,唐晴那点对权力帮帮主的敬畏早就抛到九霄云外,此刻语气熟稔又任性,带着刚醒的沙糯。
她话音落下,才完全睁开惺忪睡眼,看清院中情形。
李沉舟已转过身,正看着她。
那眼神复杂至极,翻涌着未散的怒意,更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控诉,活脱脱像是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负心之人。
而另一边,柳随风以手撑地,勉力半坐起身,正抬起头。
他嘴角溢出一缕鲜红,脸色苍白,但所有这些生理上的痛楚,都比不上他眼中此刻碎裂开来的光芒。
他的视线牢牢钉在唐晴身上——从她走出的那扇门,到她身上属于李沉舟的袍子,再到她颈间那些无法忽视的痕迹……最后,望进她同样写满错愕的眼眸。
空气死寂。
唐晴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看了看面沉如水、眼神如刀的李沉舟,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眸光寸寸湮灭的柳随风,脚趾在微凉的绣鞋里尴尬地蜷缩了一下。
下一刻,她当机立断,猛地闭上眼,抬起双手,梦游般喃喃道。
唐晴:“……我一定是在梦游,没错,梦游……”
然后,她同手同脚,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回房门内,“哐当”一声,把门紧紧关上了。
庭院里,重新只剩下两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