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友裂
这几日,雨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从铅灰色的天空里连绵不绝地坠下来。雨丝又密又急,打在飞船窗户上,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天空阴沉沉的,低低地压在飞船的顶部,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艘飞船如今的糟糕状况,而郁闷万分。
窗户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恰似船员们此刻那难以捉摸的心思——
每个人眼底都蒙着层化不开的迷茫,迎面遇上时,要么匆匆别开眼,要么扯出个僵硬的笑,谁也不敢轻易对谁敞开心扉。
在这种极度危险的情况下,谁又敢相信别人呢?
宿舍里静得近乎死寂。
橙色站在情报员的书桌前,背对着宿舍门。他右手捏着个小小的玻璃药瓶,瓶身细窄,握在他手里,像捏着截没烧完的火柴。
瓶里的液体是透明的,他轻轻晃了晃,没什么特别的声响——正如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可若凑近了看,会发现他垂着的眼睫,在微微发颤。
窗外的月光斜斜地淌进来,落在他脚边的地板上。
他就站在那光斑的边缘,半边身子浸在阴影里,半边被月光照着。
这个姿势,若不细看,便像在给窗台的多肉浇水——他总爱摆弄那盆多肉,每天早晚都要蹲在窗台边,用小喷壶给叶片喷水,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念“今天晒够太阳没”“别又忘了喝水”。
可此刻,他没看窗边那盆多肉。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情报员的水杯上,眼神微沉,方才压下去的杀意又在眼底翻涌起来,像被搅乱的黑水,一圈圈往外漾。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自己为什么害他?
他是自己的同事,平易近人,自己也和他关系不错。
耳畔响起那人冷漠的声音:“如果你不想办法杀他,那先死的人便是你……”
他是一个开朗活泼的船员,然而在一个闲暇的日子里,他误闯了内鬼基地,被摄魂怪抓住,带到了教父那里。摄魂怪本想杀了他,教父却让他回船员阵营杀了情报员。
“不要试图逃跑——天涯海角,你也无处逃生,若反抗,你只会得到比死还惨的结局。
他瞥了眼那只磨砂玻璃杯。
杯子是情报员上个月在飞船集市上淘来的,杯身上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条纹,是情报员自己用小刀划的,说是“独一无二的标记”。
昨夜他还调侃情报员,只要把杯壁划破,水杯就烂了,更独一无二。
然而今夜,他便要杀情报员。
此刻杯子里还剩小半杯昨天的凉白开,水面上漂着片细小的灰尘,像粒被遗忘的星子。
他唇角勾起抹极淡的笑,快得像错觉。那笑意里没什么温度,倒像是带着点自嘲——嘲笑自己犹豫了这么久,嘲笑到了最后还是没敢直视那几道刻痕。
他不想杀他,可他如今别无选择。
他没再犹豫,左手扶住杯壁,右手拧开玻璃药瓶的瓶盖。
“咔”的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他手腕一斜,将瓶里的液体尽数倒了进去。
透明的水没起半点波澜,连沉底的杂质都没有,只有杯壁上沾了圈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水痕。
他盯着那圈水痕看了两秒,亦看着他们消逝的情分。
直到它彻底消失,才把空药瓶反手扔在垃圾桶里。
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迟迟不射,只会伤了自己。
他叹气,刚转身想坐回自己的椅子,宿舍门被推开。
情报员拎着个帆布包走进来,
“可算回来了,好累。”情报员就像往常那般,把情报认真的放到抽屉里锁好。
“这情报可真多,可给我打听了许久。”情报员笑道,“什么时候我能够摆烂躺平,送送情报就可以了,不用自己打听,那多好。为了这些情报,一天不喝水,我真是个牛马。”
随即他接过水杯,打开了杯盖。
橙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痛苦,有迷茫,有庆幸,亦有辜负的愧疚。
“等等。”
男子站在门口,肩头橙色披风在微光中流转,衬得那抹身影愈发清绝。
情报员刚伸出的手顿在半空,手指离杯壁只有半寸,能感觉到杯身传来的微凉。
他怔了怔,转头看见恶魔站在宿舍门口。
恶魔眉毛微挑,眼神落在那杯水上,沉得有些发紧,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过了一会儿,熟悉的白衣身影探出头来。
“小情小魔,你们回来的好快!”见他们都没有回答自己,警长疑惑的问道,“怎么了?”
情报员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很疑惑为什么恶魔要拦住他。
“怎么了?”情报员收回手,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我喝口水而已,跑了一下午,嗓子都快冒烟了。”
恶魔并未回答他,快步走过来。
他走到情报员身边时,抬手按住了情报员的压着水杯的手腕。
“别喝。”他只说这两个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目光却越过情报员的肩膀,扫过站在一旁的橙色。
橙色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平静,不安地晃了晃,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撞到了书桌桌腿,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情报员这才觉出不对。
他顺着恶魔的目光看向橙色,橙色有些心虚,避开了他的视线。
情报员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撞。
他又低头看了看那杯没什么异样的水,杯子里的凉白开静得很,可他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明明把杯子里的水倒空了的。
“这水……”他目光微微闪动。
“尝尝就知道了。”恶魔松开情报员的手腕,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颤。
他拿起那杯水,杯子不重,可他捏着杯壁的手指却用了力。
他转身走向橙色时,步子并不快,可橙色的心依旧提了起来。
他不允许有人意图杀他的朋友。
若有,便要付出血的代价来偿还。
走到橙色面前时,他抬手就把杯子递给他。
“你不是一直说,好东西要先给朋友试试?”恶魔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可眼神里的冷意却如针般,扎得橙色不敢抬头。
橙色脸色惨白,往后躲着,肩膀微微抖动:“你干什么?这水没……没问题啊。”
他说话时声音发飘,尾音颤得厉害,连自己都骗不过。
想不到他演技如此拙劣。
恶魔淡淡笑意未散。
“是没什么,”他打断橙色,声音冷了下来,寒意森森,可却似笑非笑,像……看傀儡演戏痛快,却从不入戏,“我怎么会怀疑你呢,朋友,你真是想多了。想必工作很辛苦吧,难道你不觉得渴吗?把它喝了吧。”
警长惊讶着望着两人剑拔弩张,眉毛一跳。
难道……
看着不可置信的情报员,橙色啪的一声跪了下去。“对不起……我不是真的想杀你……可我真的想活下去……”
“你以为你杀了情报员,教父便不会杀了你?”恶魔迅速接话,冷笑道,“你不清楚教父是什么人吗?他为了他的大业,可以牺牲每一个人!情报员死了,你没有了利用价值,照样会死!”
“你完全可以告诉市长大人!”
这次发话的却不是恶魔,是一直怔怔倚在门框上的警长。
恶魔低下头,隐藏自己无限晦暗的眼神。
不可能。市长根本不会管他——当初船员们歧视他,群殴他,市长也并未管啊。
想到那些痛苦不堪的回忆,他露出怅然若失的笑意。
他回过神来。
“不管如何,你背叛了我们,也背叛了整个船员阵营。”恶魔回首望向警长和情报员,“你们认为,该如何处置他?”
警长叹道:“带去市长大人那儿吧,大人自有定夺。”
“我去。”
一个平平板板的声音传来。
情报员一瞬间以为是对橙色无比愤恨的自己讲了话,然而却是恶魔。
“好。”
橙色被他带走。
市长认真看着桌上的文件,唇边笑意冰冷,并未抬头看恶魔一眼。
“既如此,杀了便是。我这里忙,你自己去办。”
恶魔将橙色拉到一处静室内。
“你……你要干什么……”
恶魔近乎温柔地道:“当然是……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啊。你敢害了小情,还有何颜面苟活于这世间?我不杀你,教父也要杀你。”
他微笑着,拿出一个瓶子。
瓶里是情报员水杯里下了毒的水。
掐住他的脖子,灌下。
冰凉的水呛进他喉咙,带着股极淡的苦味儿。
橙色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可他的手纹丝不动,大半瓶水被硬灌了进去,顺着橙色唇角往下淌,打湿了他领口,滴在他握着药瓶的手上。
恶魔松开手时,橙色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呛出眼泪。
“你……你怎么知道……”橙色咳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每咳一下,胸口就疼得像被针扎。
他抬起头,看向恶魔的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还有点藏不住的恐慌——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恶魔把空瓶子往桌上一放。“你扔里的药瓶,是上周你说弄丢了的那瓶吧?”他语气里带着点嘲讽,“那天你急得快哭了,说那是你老家寄来的‘安神药’,丢了就再也没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橙色的手上,声音没什么起伏,“还有你刚才倒水时,手指在杯沿蹭了三下——你紧张的时候,总爱做这个小动作。上次考试你作弊被抓,也是这样蹭着桌角,蹭了三下。”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眼神暗了暗:“我只问你一句,为什么?你可以不笑对生死,但你不能为了活命,而害你的朋友!”
他很早便熟悉了这个室友,一直护着他。
他们明明关系很好,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橙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他疼得蜷缩在地上,身体像条离了水的鱼,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冷汗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掉,他细碎地呻吟着,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只剩下气音。
他看着恶魔,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先是惊讶,再是恐慌,最后剩下的,好像只有无尽的疲惫。
他最后的话是,“对不起”。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刚飘到空气里,就被静室里的死寂淹没。
没一会儿,他的身体便再也没了动静。
恶魔看着地上的橙色,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了他的朋友情报员,他或许会心痛,但他不后悔。
他刚才要是真喝了那杯水,现在倒在地上的,就是他了。
恶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冷硬,像结了冰的湖面。他默默地移开了视线,不再看地上那具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
宿舍外的风还在吹,从门缝里钻进来,拂过地上的尸体,也拂过活着的他,带着股化不开的凉。
墙边的多肉还静静地立在窗台上,叶片上还沾着早上橙色喷的水珠。
只是以后,再也没人会蹲在窗台边,絮絮叨叨地跟它说话了。
他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回了宿舍。
情报员平静握住他的手:“小魔,橙色怎么样了。”
“市长大人把他杀了。”
恶魔深吸一口气,心里如揉进了把沙子,硌得人生疼。
“没事我就先走了。”
“好。”
警长前去市长办公室汇报工作情况,见市长若无其事,他内心浮沉疑惑尽显。
汇报完后,他并未直接回宿舍,而是去了医疗间。
他神情凝重地回来,眼中尽是惊讶。
“小情。”
“嗯。”
“橙色……他是被毒死的。医生偷偷告诉我……橙色是七窍流血而亡。”
情报员倒吸一口凉气。“刚刚不是……小魔把他带去市长大人那了吗?”
“对啊,难道……”
情报员默然不语,半晌才道:“橙色确实该死……可小魔毕竟也有些狠毒之处……”
警长无知无觉地点点头。
“小魔虽与我们交好,终究不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在尔虞我诈的飞船中,我能信的只有你。”
短暂的对话后,他们都静默着。
窗外,恶魔闭上眼静默着,半晌,淡笑。
不是笑别人,是笑自己。
他杀他,不过是为了报橙色意图毒死情报员的仇。
到头来,是自己狠毒了。
他知道警长和情报员的关系更好,可他无法想象,他帮他报了仇,可他们还要在背后,议论他。
想必,他也该收拾一番错付的真心了。
他欢欢喜喜到来,默不作声离开,背影沉没在无尽浩渺的夜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