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少年红衣青春时
“哥,你咋不在家啊?你跑哪儿去了?”
凉亭的玻璃蒙着层薄灰,穿蓝布裙的少女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握着听筒。
她声音里裹着点没藏住的委屈,像被雨打湿的小兽。
听筒那头静了片刻,才传来声音:“哥在出差呢,妹妹,”他顿了顿,像是在想该说些什么,“等哥回来,带你去摘星尘果,就去你上次说的那颗红星球,成不?”
单面人吸了吸鼻子,把快要掉下来的泪珠憋了回去。
她望着电话亭外飘起来的细碎星子,小声应:“好啊。那你啥时候回来?都一年了,你走的时候我种的小雏菊,都开了又谢了三回了。”
“快了。”那边的声音轻了些,“哥这边事一办完,立马就回。你乖乖的,别总爬飞船顶看星星,风大。”
“知道啦。”单面人应着,可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慌,半点没少。
她还想问问他出差到底在忙什么,为什么连张全息照片都不发回来,可听筒里忽然传来阵模糊的杂音,像是什么金属东西掉在了地上,跟着便是“咔哒”一声,电话断了。
她握着没了声音的听筒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把听筒挂回去。
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眼角还红着——她总觉得哥这次出差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是哪儿怪。
“单面人,你咋在这儿?”
警长从飞船那边走过来,笑着问道。
单面人转过身,把刚才那点委屈收了收,摇了摇头:“和我哥打电话……警长,你说我哥到底在出啥差啊?都一年了,通讯频道也总联系不上,他会不会是……”
“瞎想啥呢。”警长手枪放进工具箱里,“双面人那小子机灵,准是在忙啥要紧事。说不定是去帮联盟查内鬼了呢?那小子从前在飞船上,眼睛尖得很,上次内鬼混进来,不就是他先发现的?”
他虽然这么说,可眉头也微微皱了皱。
谁出差能出一年啊?别说摘星尘果,就算是去趟银河系边缘,来回也用不了这么久。
可这话他没跟单面人说,怕这小姑娘更瞎琢磨。
“也不知道是什么事,能拖这么久。”单面人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气鼓鼓地哼了声,“准是他办事太慢!等他回来,我非得让他给我带十斤星尘果赔罪不可。”
警长没接话,只是低头将手枪放好。
船员们都在等双面人回来。
天渐渐暗了下来,刚才还飘着星子的天空,不知何时蒙上了厚厚的乌云。
风起,卷着飞船外壳的灰尘“呼呼”地刮,把挂在舱门口的警示灯吹得摇摇晃晃。
“要下雨了。”警长抬头望了望天,拍了拍单面人的肩膀,“先回舱里吧。”
单面人点点头,跟着警长往飞船走。刚踏上梯子,就听见远处传来“轰隆”一声——闷雷滚过天际,像是有巨锤砸在云层上。接着,雨点就“啪嗒啪嗒”落了下来,起初是稀疏的几滴,很快就连成了线,砸在飞船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声音听着有些苍凉,像是谁在低声叹气。
单面人扒着窗户往外看,雨幕里啥都看不清,就觉得心里那点慌又涌了上来,堵得她喘不过气。
而千里之外,某座建筑的窗边,一个身影正撑着桌沿站着。
他手指间夹着枚星尘果,果皮是暗红的,可他没吃,只是任由那点冰凉透过来。
窗外也是雨,比船员阵营那边的更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窗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可他没看雨,目光直直地望向远处,像是要穿透这漫天雨幕,穿透那数不清的星辰,望到船员阵营那艘熟悉的飞船上去,眼底是化不开的失落。
“妹妹……”
他无声地念出这两个字,星尘果“啪嗒”掉在了桌上。
果皮裂开,露出里面浅黄的果肉,甜香散了出来——这是单面人最喜欢的味道,从前他总爱摘了给她,看她吃得满嘴都是,然后笑着揉她的头发。
可现在,这甜香闻着,却只让人觉得心里发苦。
口袋里的通讯器又震动起来,是单面人的号码。
他盯着那屏幕,苦涩地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接听键上悬了悬,最终还是没按下去,只是把通讯器塞回了口袋,像是这样就能把那点震动压下去。
他不能接。
他怎么跟她说?说他没出差?说他现在站在内鬼基地里?
他加入内鬼阵营了。
一年前,他在查一次异常信号时,被内鬼的人堵了。本以为是死路一条,可对方没杀他,反而给他抛了个橄榄枝——说他在船员阵营屈才了,说他那点机灵劲儿,不该只用来修修飞船、查查信号,该去更能施展的地方。
“船员阵营太闷了。天天围着那些任务转,有啥意思?跟着我们,你能拿到很多金星,能说了算,能让所有人都不敢小瞧你。”
他当时是犹豫的。
可一想到船员阵营里的日子,又觉得心头发闷。每天都是重复的事,连风都是一个味儿的。他有时候看着单面人还能乐呵乐呵,可转过头,又觉得那点乐呵撑不起整个人生。
他不想一辈子就这么过。
所以他答应了。
内鬼阵营确实没骗他。他凭着从前在船员阵营练出的机灵劲儿,加上敢拼,没半年就站稳了脚跟。
内鬼阵营最不缺的,就是金星。
日子确实比从前“有意思”多了。可他总觉得心里空了块,尤其是在夜里,或者像现在这样下雨的傍晚,那点空就格外显眼。
……妹妹,单面人……
是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喊“哥”的小姑娘,是会把没熟的星尘果塞给他、说“哥你先尝”的小姑娘。
他有些不舍得。
那天他偷偷回了趟飞船附近,没敢靠近,就远远地站在太空中看她。
他看见单面人在飞船门口种小雏菊,蹲在那儿,用小铲子一点点翻土,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他还看见警长拍着她的肩膀说话,她低着头,好像在哭。
那时候他差点就忍不住要走过去了。可摸到腰间别着的短刀时,他还是没有过去。
他现在身上有刀了。
不是小时候跟单面人闹着玩的假刀,是开了刃的真刀,寒光闪闪,能杀人的刀。
他衣服也换了,是暗红的长袍,料子极好,可那颜色太刺眼,如鲜血般。
他已经不是船员了。
是内鬼。
内鬼和船员,是死敌。
这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从他答应加入内鬼阵营的那一刻起,就该把从前的事都忘了,把船员阵营的人都当成敌人——包括妹妹单面人。
可他忘不掉。
他总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他们还在新手训练营,教官教大家怎么分辨内鬼,怎么应对突袭。
他和单面人总偷偷溜出去,在训练营后面的空地上“练手”。
他当内鬼,她当船员;或者她当内鬼,他当船员。
他们手里拿的是用泡沫做的假刀,软乎乎的,捅在身上一点都不疼。
“哥!你慢点!我快躲不开啦!”单面人举着个铁皮做的“盾牌”,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沾着灰,可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故意放慢脚步,等她跑近了,才假装“凶狠”地把假刀往她“盾牌”上一捅,然后笑着往旁边跳:“笨死啦!这样下次真遇到内鬼,准被捅成马蜂窝!”
“才不会!”单面人跺着脚喊,可嘴角却扬得老高,“等我练熟了,下次换我捅你!”
那时候大家都笑他们,说俩小孩瞎闹,把生死攸关的事当成了游戏。可他们不管,照样天天跑出去“练手”,假刀碰得“砰砰”响,笑声能传到训练营的墙外面去。
不知不觉,十年就过去了。
他早不是那个拿着泡沫刀瞎晃的小孩了,她也不是那个举着铁皮盾牌跑的小姑娘了。
下次再“练手”,就不是闹着玩了。没有假刀,没有铁皮盾牌,只有真刀,只有生死。
他要是再举刀,对面站着的若是单面人,他能捅下去吗?
他不敢想。
他甚至不敢想,要是单面人知道他成了内鬼,会是什么表情。
会哭吗?
会骂他吗?
会像警长他们那样,把他当成不共戴天的敌人吗?
光是想想,心就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抓住,疼得厉害。
“大人。”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他的手下,“教父大人让您过去一趟,说是有新任务。”
“知道了。”他应了声,弯腰把桌上的星尘果捡起来,塞回口袋里,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望了眼窗外——雨还在下,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深吸了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教父给他的任务不复杂,就是去查一艘疑似藏着船员密信的小飞船。
“别搞砸了。”教父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扶手,“最近联盟盯得紧,这信要是落到他们手里,麻烦就大了。”
“是。”他应着,心里却没太把任务当回事。这种事他做过不少,轻车熟路。
可不知怎的,走在路上,他总觉得心神不宁。
雨还没停,反而更大了,风卷着雨丝往脖子里钻,冷得人打哆嗦。
他没带伞,暗红的长袍被雨水打湿。
他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也没去想任务的事,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单面人小时候的笑脸,一会儿是她刚才在电话里委屈的声音,一会儿又是教父那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雨幕里,忽然出现了个熟悉的身影。
是个少女,穿件蓝布裙,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正抱着胳膊站在一家杂货店的屋檐下躲雨。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被狠狠撞了下,差点停跳。
是单面人。
她怎么会在这儿?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少女也看见了他。
她先是愣了愣,接着眼睛“唰”地亮了,像瞬间被点燃的星火。
“哥!”
一声惊喜的喊声,穿过雨幕。
单面人举着把雨伞,踩着水洼就朝他跑了过来,裙角被泥水溅得都是,可她好像完全没在意,“你咋在这儿啊?你不是在出差吗?怎么伞都不带,外面雨大着嘞!”
她跑到他跟前,把伞往他头顶一递,仰着脸看他:“回飞船上去吧,那有暖气,不比在外面淋雨舒服。哥,你……”
她的话忽然顿住了。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先看了看他腰间别着的短刀——那刀鞘是黑的,在雨里泛着冷光。
她举着伞的手,无知无觉落了下去。
“你……你不是出差啊。”
双面人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下去,看着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看着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想离他远些。
那一瞬间,单面人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哥哥啊,那个总给她摘星尘果、总把她护在身后的哥哥,那个她等了一年、盼了一年的哥哥,没在出差,也没在忙别的——他投靠了内鬼阵营。
他成了她的敌人。
“为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混着脸上的雨水,一道一道往下淌,“哥,你为什么要这样啊?船员阵营不好吗?我不好吗?你为什么要去当内鬼……”
他看着她哭,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想伸手替她擦眼泪,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可手刚抬起来,又收了回去——他现在是内鬼了,他的手碰过刀,沾过不属于船员阵营的气息,他不配再碰她了。
“妹妹,你听我解释……”他终于挤出句话,声音涩得厉害,“我……”
“不用解释了。”
单面人忽然打断了他。
她抹了把眼泪,抬起头看他,眼睛红得像兔子,可眼神里却没了刚才的委屈,只剩下冷冰冰的陌生,“内鬼和船员,是永远的敌人。我知道的。”
她转头,不再看他,也不再看那把还掉在地上的雨伞。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街道上没什么人,可她却像是走在车水马龙里,无数模糊的身影在她身边晃过。
她走得很快,像是在逃,裙角在雨里飘着,像一片被风吹走的蓝叶子。
他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变小,一点点消失在雨幕尽头。
雨还在下,砸在他身上,冷得刺骨。可他好像完全没感觉到,就那么立着,像一尊被雨水浇透的雕塑。
手里还握着那颗从桌上捡来的星尘果,此刻冰凉。
他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加入内鬼阵营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他以为自己迎来了曙光——摆脱了无聊的日子,有了地位,有了金星,有了从前不敢想的“风光”。
可现在看着单面人跑开的背影,他又觉得自己好像是走向了歧路——一条再也回不了头的歧路。
可不管如何,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他答应加入内鬼阵营的那一刻起,从他对单面人撒谎说“在出差”的那一刻起,从他穿上这身暗红长袍、别上这把短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退路堵死了。
既然选了这条路,就算前面是荆棘丛生,是刀山火海,他也得咬着牙走下去。
亲情和事业,只能择其一,不能兼得。选了其一,就必定要失去其一。
这个道理他从前总觉得是说书人编出来的,可现在才知道,这是真的,真得让人心痛。
总以为自己还年轻,总以为时间还长,总以为有些东西不管怎么折腾,都还在原地等他。
可真到了分岔路口才发现,他得到的那些金星、地位,像是用天平称来的——这边多了,那边就必定少了。
他好像得到了很多,站在了从前仰望的高度,可低头一看,才发现丢了最该握住的东西。
人啊,总是这样,没失去的时候觉得寻常,等真的找不回来了,才后知后觉地心痛。
他从前总觉得自己明事理,知道选了路就别回头。
从他用“出差”当借口离开飞船那天起,就已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跟船员阵营彻底决裂,跟过去的自己划清界限,哪怕再见到单面人,也该拿出内鬼的冷硬。
可真到了这一刻,看着她红着眼跑开,他才发现那些排练都是假的。他手里握着刀,却连把刀抽出来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对着单独一人的她动手。
阵营,能把原本不相干的人连在一起,也能把血脉相连的人推到对立面。它能让素不相识的人并肩作战,也能让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拿着刀互相指着对方。
是非成败只在一念之间,就能定人生死。
可他还是放了她一次……
就这一次,不管以后会怎么样,不管教父知道了会不会发怒,不管船员阵营会不会因此多了个提防他的人——他还是放她走了。
雨还在下,没头没尾的。
少年一袭红衣立在雨里,那红色被雨水浸得发亮,在灰蒙蒙的天地间鲜艳得刺眼。
他眼底没有半分亮色,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荒芜,像被风沙吹了千万年的荒原,连一丝暖意都存不住。
他知道,从单面人转身跑开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彻底断了。
从此山高水远,隔着的不只是千里万里的星途,还有“内鬼”与“船员”这道跨不过去的坎。
相隔天涯,再见则为——
敌。
那点血脉里的亲情,那十年里的笑闹与依赖,好像真的被“阵营”这把无形的刀,一刀斩断了。
风卷着雨丝打在他脸上,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把雨伞,伞面是浅蓝色的,上面还绣着几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是去年他走之前,单面人绣了送他的,说“哥带着,下雨能挡挡”。
他当时随手塞在了行李里,后来换了阵营,竟也忘了扔。
“单面人……”他低声念着妹妹的名字,声音被雨声淹没,“哥……对不住你。”
雨幕深处,好像还能听见她刚才带着哭腔的问句——“哥,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答不上来。
或许是真的腻了船员阵营的无聊,或许是真的贪念内鬼阵营的风光,又或许,是他太傻,以为自己能握住所有,最后却落得两手空空。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单面人消失的方向。暗红的长袍在雨里摆动,像一面褪色的旗。
他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了太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疼,却不能停。
口袋里的星尘果被体温焐得软了些,甜香混着雨水的潮气飘出来,勾得人心头发酸。
他摸出那颗果子,对着雨幕举了举,像是在敬谁,又像是在告别。
“以后……”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以后?
哪还有以后啊。
他把星尘果重新塞回口袋,握住了手里的雨伞,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更深的雨幕里。
身后是少年时的旧梦,身前是看不清的前路……
只有雨还在下,好像要把这世间所有的悲欢,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飞船上。
单面人跑回飞船时,正好撞见等在那儿的警长。
警长看她浑身湿透,并未多问,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沉声道:“先回舱里换衣服,别冻着。”
单面人没说话。
她抬头望向远处的星空,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疼得厉害,却又哭不出来了。
她知道,她的哥哥,再也回不来了。
那个会给她摘星尘果、会在雨里护着她的哥哥,死在了刚才那场雨里。
活下来的,是内鬼阵营的双面人,是……她的敌人。
船舱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可单面人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小雏菊种子——是今年新收的,本来想等哥哥回来,跟他一起种在飞船门口的。
现在,好像不用了。
她把种子掏出来,轻轻放在窗台上。雨水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谁在低声叹气。
或许,这就是命吧。
在阵营面前,亲情好像真的轻得像片羽毛,风一吹,就散了。
只是偶尔在夜里,她还是会想起小时候。想起哥哥举着泡沫刀追着她跑,想起他把星尘果塞给她时的笑脸,想起他说“哥会保护你”。
那些记忆像星星一样,在黑夜里亮着,却再也照不亮她的路了。
而千里之外的建筑里。
双面人把那把浅蓝色雨伞,挂在了墙上。
他站在伞下,看了很久很久。
走吧,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别再回头了。
哪怕心里那片荒原,永远都开不出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