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

蝉鸣把夏末的午后泡得发涨，梧桐叶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吹就碎成满地晃动的光斑。何千意背着半旧的帆布包站在公交站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这是他转学来的第五天，也是暑假的第一天，兜里揣着黎霖壹塞来的游乐园门票，说是“新同学破冰活动”。

“磨磨蹭蹭干什么？”身后突然传来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墨梓齐背着黑色双肩包，耳机线挂在脖子上，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胳膊肘，“再不走赶不上开园时间了。”

何千意转过身，温和地笑了笑：“等你呢。”他其实早就到了，只是看见墨梓齐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踢石子，像是在跟地面较劲，便没好意思催。

墨梓齐耳根微微发烫，别过脸嘟囔：“谁用你等。”脚步却很诚实地往公交站台挪了挪，肩膀几乎要碰到何千意时又猛地顿住，像只炸毛的猫。

公交到站时，黎霖壹正扒着车窗朝他们挥手，身边的珂墨萱无奈地扶着她的腰，生怕她半个身子探出去摔着。“千意！梓齐！这里这里！”黎霖壹嗓门亮得像喇叭，等两人上了车，立刻把中间的空位腾出来，“快快快，我跟墨萱查好了，今天有水上过山车新设施！”

珂墨萱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坐好，别晃。”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目光扫过何千意时温和了些，“路上堵了会儿，没等急吧？”

“没有，我们也刚到。”何千意答得客气，视线落在黎霖壹手里的棉花糖上，那团粉色的糖球颤巍巍的，像朵随时会融化的云。

墨梓齐突然往何千意身边挤了挤，低声道：“她就这样，吵死了。”话虽这么说，嘴角却悄悄翘了点弧度。

到了游乐园，黎霖壹拉着珂墨萱直奔鬼屋，临走前把两张摩天轮门票塞给何千意：“你们俩先去排队！我们待会儿来找你们汇合！”珂墨萱回头看了眼明显愣神的何千意，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被黎霖壹不由分说地拽进了阴森森的入口。

摩天轮缓缓升高时，座舱里一时有些安静。何千意望着窗外逐渐缩小的人群，忽然听见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转头看见墨梓齐正对着玻璃反光整理额发，手指把刘海捋上去又放下来，反复好几次。

“你怕高？”何千意轻声问。

墨梓齐手一顿，梗着脖子：“谁怕高？我是……看看风景。”话音刚落，座舱轻微晃了一下，他条件反射地抓住了身边的扶手，指节都泛白了。

何千意没戳破，只是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挪了挪，把自己这边的扶手让出来一点：“这个高度看晚霞应该会很美。”

墨梓齐偷偷瞥了他一眼，见何千意正专注地望着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长而密，像栖息着蝴蝶。他鬼使神差地松开扶手，手指蜷缩了两下，低声道：“一般吧。”

下了摩天轮，黎霖壹已经等在出口，眼眶红红的，却嘴硬说“一点都不可怕”，珂墨萱手里拿着张纸巾，正耐心地给她擦眼泪。“接下来去玩碰碰车！”黎霖壹满血复活，拉着珂墨萱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你们跟上啊！”

碰碰车场地里，黎霖壹操控着车子横冲直撞，好几次差点撞上护栏，都被珂墨萱精准地打方向盘躲开。何千意刚把车稳住，就被一辆蓝色的车猛地撞了下侧方，车身剧烈摇晃时，他下意识地伸手挡在墨梓齐面前。

墨梓齐愣住了。何千意的手掌隔着薄薄的T恤贴在他胳膊上，温度很暖，带着让人安心的力度。他刚才正忙着跟方向盘较劲，根本没注意要撞过来的车。

“你行不行啊？”何千意收回手，笑着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墨梓齐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却不争气地原地打了个转，差点撞上自己人的车。他窘迫地拍了下方向盘，听见何千意在旁边低低的笑声，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傍晚在小吃街找座位时，黎霖壹兴冲冲地跑去买章鱼小丸子，珂墨萱紧随其后，临走前对何千意说：“麻烦帮我们占个座。”何千意刚点点头，就见墨梓齐已经把书包往空位上一扔，动作快得像在宣示主权。

“这里有人了。”墨梓齐抬下巴示意，看见何千意坐下时，又把桌上的纸巾推过去一点，“喏。”

何千意道了谢，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忽然觉得这短短一天，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黎霖壹举着两盒章鱼小丸子跑回来，献宝似的递给珂墨萱一盒：“墨萱你尝尝，这家芥末味超正！”珂墨萱皱了皱眉，还是咬了一口，下一秒就被呛得眼眶发红。黎霖壹慌忙递水，手忙脚乱的样子逗笑了所有人。

暮色渐浓时，四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烟花。绚烂的光在夜空中炸开，映亮了每个人的脸。黎霖壹靠在珂墨萱肩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珂墨萱侧耳听着，偶尔应一声。

墨梓齐忽然碰了碰何千意的胳膊，递过去半瓶没开封的汽水：“给你。”

“谢谢。”何千意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

“今天……”墨梓齐望着烟花，声音轻得快被爆炸声盖过，“还行吧。”

何千意转头看他，少年的侧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别扭的表情藏不住眼底的笑意。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温柔得像晚风：“很开心。”

墨梓齐没再说话，只是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这一次，没有再躲开。远处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烟花绽放的声响，和身边人浅浅的呼吸声，在夏末的空气里，悄悄酿成了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