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很甜)
六月的梧桐叶总带着将落未落的黏腻,蝉鸣把空气烤得发稠,何千意坐在宿舍窗边叠衣服,听见身后传来啪嗒一声——墨梓齐又把游戏机摔在了床上。
“输了?”他回头时眼里还带着笑,指尖捏着件洗得发白的白T恤,是墨梓齐穿了三年的旧物。
墨梓齐别过脸,耳尖却红了:“才没有,是机器卡了。”他踢掉拖鞋往床上扑,床垫陷下去一块,“夏大胆那家伙又把泡面汤洒我鞋上了,你看。”
何千意放下衣服走过去,拿起那双沾了油渍的运动鞋,指尖蹭过鞋边时被墨梓齐抓住手腕。少年的掌心总是热的,带着点没褪尽的孩子气,他嘟囔:“你得骂他。”
“好,”何千意顺顺他的头发,“等他回来我让他给你刷三天鞋。”
窗外的蝉还在叫,隔壁宿舍传来黎霖壹大大咧咧的笑,混着珂墨萱无奈的声音。何千意想起上周黎霖壹举着支断了芯的铅笔冲进来,说珂墨萱把她的素描本画满了,语气里的雀跃藏都藏不住。那时候墨梓齐正抢他手里的冰棒,咬到他的指尖还不肯松口。
毕业答辩结束那天,他们四个在操场坐了整夜。黎霖壹枕在珂墨萱腿上数星星,说以后要开家画室,让珂墨萱当她的专属模特。珂墨萱摸着她的头发没说话,月光落在她侧脸,温柔得不像那个会把欺负黎霖壹的男生摁在墙上的人。墨梓齐靠在何千意肩上打盹,呼吸轻轻扫过他的颈窝,何千意数着他睫毛的影子,觉得这辈子好像就该这样。
但梧桐叶落尽的时候,总有人要提前离场。
毕业典礼前三天,何千意接到珂墨萱的电话时,听筒里的电流声比她的声音还大。她说:“千意,你能不能来一趟……霖壹她……”
他赶到那栋破旧的居民楼时,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珂墨萱站在楼下,白衬衫上沾着洗不掉的暗红,看见他来,突然就跪了下去。她怀里抱着个人,黎霖壹的头发散着,嘴角还带着笑,像是只是睡着了。
“是她养父,”珂墨萱的声音碎得像玻璃碴,“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还抓着给我买的七夕礼物……是对银戒指。”
何千意站在原地,看见墨梓齐从后面跑过来,少年脸上的慌张在看到那抹暗红时凝固成冰。他下意识抓住何千意的手,指甲掐进对方掌心,却像感觉不到疼。
葬礼那天是个阴天,珂墨萱穿着黑色的裙子,怀里紧紧抱着黎霖壹的骨灰盒,像抱着全世界最后的余温。她没哭,只是在牧师念悼词时,一遍遍地抚摸盒子上的照片——那是黎霖壹去年在画室拍的,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何千意站在墨梓齐身边,看着珂墨萱的背影,突然被身后的人攥紧了手。墨梓齐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抖:“我们以后永远不分开,好不好?”
“好。”何千意回握他,指尖触到少年掌心的冷汗。
黎霖壹的养父很快被判刑,珂墨萱去了旁听,庭审结束后再也没人见过她。直到一个月后,她的朋友打来电话,说她把自己锁在画室里,墙上贴满了黎霖壹的画像,手里攥着那对没送出去的戒指,眼神空得像深不见底的海。
毕业后的第五年,何千意和墨梓齐搬进了带阳台的公寓。墨梓齐学会了做饭,虽然总把糖当成盐,何千意还是吃得干干净净。他开始频繁地咳嗽,夜里常常疼醒,却总在墨梓齐迷迷糊糊问他怎么了时,笑着说做了噩梦。
那张诊断书被他藏在衣柜最深处,上面的字迹像淬了毒的针——进行性核上性麻痹,无药可医。
他看着墨梓齐在客厅里追着猫跑,阳光落在他发梢,少年气一点没变。他想,就这样吧,能多陪一天是一天。
直到那天他咳得站不住,打翻了墨梓齐亲手做的蛋糕。奶油溅在诊断书上,墨梓齐捡起来的时候,手突然就僵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何千意咳得说不出话,只能看着他。
墨梓齐突然就哭了,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眼泪砸在他手背上,滚烫得灼人。“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何千意你混蛋!”他捶打着何千意的后背,力道却越来越轻,最后只是把脸埋在他颈窝,呜咽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啊……”
何千意抱着他,一遍遍地顺他的背,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别哭,”他的声音很轻,“我还在呢。”
后来的日子,墨梓齐学会了给何千意按摩,学会了读那些晦涩的医学文献,学会了在他疼得睡不着时,整夜整夜地讲故事。何千意的记忆开始模糊,有时候会叫错他的名字,墨梓齐就一遍遍地应,眼里的红血丝从来没退过。
珂墨萱来看过他们一次,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里拿着本素描本,翻开是黎霖壹的笑靥。“她总说,要看着我们都好好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何千意最后一次清醒,是在一个飘雪的清晨。墨梓齐趴在他床边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他抬手想摸摸那熟悉的发旋,指尖却在半空中落了下去。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好像听见墨梓齐的哭声,像很多年前那个输了游戏的少年,委屈又绝望。
世界最终安静下来,只剩下无尽的雪,覆盖了公寓前的路,覆盖了画室里未干的颜料,覆盖了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带着蝉鸣和月光的夏天。
墨梓齐抱着渐渐冷去的人,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一遍遍地叫着那个名字,直到声音嘶哑,直到大雪封门,再也分不清是梦是醒。
完了😏